三皇子一行人自邢州启程后，一路还算相安无事，只是越往南行，风雪越大，等他们踏入豫州境内时，漫天大雪让车队寸步难行。

豫州刺史郑钱方已经提前接到三皇子南下赈灾的旨意，早早开始等候，一得知皇子车队入境的消息，便立刻亲自出城迎接。

郑钱方留着几缕长髯，身着规整官服，面上瞧着一派清正端方。

他将三皇子一行引至刺史府，府中早已备好丰盛酒菜，只待众人入席。

谢芜苏扫了一眼满桌珍馐，看向郑钱方，懒懒开口：“郑刺史，莫非忘了什么要紧事？”

郑钱方一怔，只道自己备下的皆是上等佳肴，竟还入不了皇子眼，当即堆起满脸笑意，躬身谄媚道：“殿下若是有何不满，尽管吩咐下官，下官即刻去置办。”

谢芜苏看着他，笑意微凉，语气轻缓：“菜肴可以之后再吃，先干正事要紧，你说呢？”

郑钱方连忙赔笑：“殿下说得是，说得是……”

“嗯。”谢芜苏微微颔首，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：“本殿是来赈灾的，不是来吃喝享乐的，即刻带本殿去灾区。”

郑钱方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，连忙又劝：“殿下一路舟车劳顿，不必急于一时，汝阳县距此处尚有二百余里，此刻天色已晚，风雪又大，不如先在府中歇息整顿，下官知晓殿下素来喜爱佳酿，早已备下豫州稀有的昆仑春，此酒相传乃是以西王母宴请周穆王的琼浆古法酿制，取昆仑巅上积雪融水，配奇花异草酿成，世间罕有，殿下不妨小酌几杯？”

他早前便暗中打探过这位皇子的喜好，喜爱美酒胜过爱美人。

谢芜苏面色平静，唯有听见“美酒”二字时，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。

郑钱方看在眼里，心中暗喜，正要躬身引殿下入席。

不料下一刻，谢芜苏身后侍卫骤然拔刀，寒光一闪，径直劈在郑钱方左臂之上。

郑钱方惨叫一声，捂着伤口踉跄倒地。

侍卫又是一脚，狠狠踹在他脸上，将人直接踹飞出去几米远。

谢芜苏居高临下，望着雪地里痛得面目扭曲的郑钱方，懒懒打了个哈欠，语气倦怠：“本殿舟车劳顿，耳朵累得不好使，刺史大人在府中养尊处优，怎么耳朵也跟着不好使了？”

郑钱方疼得浑身发抖，却连惨叫都不敢，只慌忙连滚带爬地跪伏到谢芜苏面前，哆嗦道：“殿下饶命……殿下饶命……下官听清了，下官这就带您去灾区，立刻就去！”

“很好。”谢芜苏微微抬了抬眼，很是满意。

三皇子车队入刺史府尚不到一炷香，便又浩浩荡荡调转方向，往汝阳县赶去。

北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至，行路极为艰难，即便车队装备精良，在这大雪之中依旧步履维艰。

谢芜苏掀开车帘，凛冽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入车厢，刺骨生寒，他望着前方茫茫雪原，眉头微动，这雪势虽大，地面积雪却远不及京城传报那般厚重，灾情似乎与奏折所言并不相符。

二百余里路程，车队在风雪中足足走了五日，才勉强抵达汝阳县界。

可映入眼帘的景象，却让众人皆是一怔。

此地雪势虽大，屋舍却都完好无损，甚至有百姓冒着风雪上街采买，全然不似灾情惨重流离失所的模样。

一行人声势浩大，街上零星百姓见了，纷纷慌忙避让躲藏，家家紧闭门户。

这般情形，倒也情有可原，如此大雪，寻常人本就极少出门。

只是如此，让他们连一个问话的百姓都寻不到。

谢芜苏让人将郑钱方唤至马车前，面上带着几分一路奔波的疲惫，只强打精神，淡淡开口：“这就是你上奏朝廷灾情惨重的灾区？”

郑钱方心头一慌，当即跪倒在冰冷雪地里：“殿下明察，受灾之处确在汝阳，只是并非全城受灾，真正的重灾区，还要再往前才行。”

“你递往京城的奏折里，分明写着汝阳县全境遭灾民不聊生，地方无力自救，恳请朝廷即刻赈灾。”谢芜苏垂眸看着他：“郑刺史，你这是，在欺君？”

“下官不敢！”郑钱方急忙辩解：“此番雪灾虽未殃及全城，却也损失惨重，死伤不少百姓，灾情如此重大，下官不敢不上报朝廷，之所以称全县受灾，不过是想让朝廷早日重视，尽快派人前来安抚难民，稳定局面。”

他言辞恳切，似是一片苦心。

谢芜苏面上无甚波澜，淡淡道：“郑刺史倒是一心挂念灾区百姓。”

郑钱方连忙应声：“此乃下官身为刺史分内之责。”

可又听他道：“灾情如此惨重，郑刺史心系百姓，却在百里之外的刺史府内设宴款待本殿，当真是一片‘忧国忧民’之心。”

郑钱方浑身一颤。

“殿下……下官……下官只是……”他支支吾吾，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辩解。

谢芜苏垂眸看着他：“虚报灾情，不过是为了多要些朝廷赈银，以为本殿年纪尚轻，好糊弄，是吗？”

他身子一软，几乎瘫在雪地里：“下官绝无此心！求殿下明察啊！”

“明察？”谢芜苏轻笑一声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那你最好祈祷，你说的灾区真如奏折中所奏那般严重。”

郑钱方不敢再拖延半分，咬牙起身，哆哆嗦嗦地在前引路。

车队又往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，逐渐进入山路。

豫州多以平原为主，地广人稀，平地尚且住不满，怎会有人聚居在山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