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梁沐婉看着他,那张脸仿佛与十年前稚嫩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,执拗却无畏,一往无前。
她长叹一声,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无奈道:“真是你的情劫。”
当年他年纪尚幼,入伍后便分到她麾下。那批新兵里,他年岁最小,身形也最为单薄。彼时她以为,别说上阵杀敌,严苛的日常训练他都难以撑过,可事实是,他不仅撑住了,还渐渐成了军中最出色的那一个。为了增强体魄,他逼着自己拼命进食,即便快要吐出来也不肯停,硬是往下咽,平日里更是日夜不休地苦练,与人切磋输了也从不气馁,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她曾问他为何如此拼命,这小子擦着脸上的汗水,故作老成地说:“为了给我重要的人报仇。”她又追问那重要之人是谁,起初他不信任她,不肯说,后来二人日渐亲近,彼此信任后才告诉了她。
令她没想到的是,那人竟是前朝那个昏君的皇子。
而这份执念,竟一直撑到了如今。
梁沐婉也着实好奇,那前朝的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,让他心心念念这么久,于是开口问道:“我听闻前朝余党已尽数被南王剿灭,你那个心上人,不会也在其中吧?”
怀廷韫摇了摇头:“他还活着。”
梁沐婉挑眉道:“如此说来,你已经见到他了?”
“是。”怀廷韫倒也没有隐瞒。
看着这反应,梁沐婉又问道:“该不会他就在你这大营之中吧?”
怀廷韫犹豫片刻,还是点了点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不能让您见他。”
梁沐婉刚到嘴边的话便被他堵了回去,她撇了撇嘴道:“为何不能见?难不成你这心上人长得奇丑无比,见不得人?”
“他身份特殊,暂不能暴露,待一切安定之后,我自会将他引见给师父认识。”
梁沐婉嫌弃地摆了摆手:“说得我多想见似的,我跟你说,我是站在你母亲那边的,我不说你,不代表我就认了这事,再说了,皇上对断袖是什么态度,你又不是不知,连太子都因此遭了厌弃,何况是你,你和他终究也只能暗中往来。”
闻言,怀廷韫只是一笑而过。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解释,日后该当如何,他自有定夺,到时候自会明了。
见他不说话,梁沐婉只当他认同了自己的说法,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些:“算你小子还能拎得清。行了,你迟早是要娶妻生子的,这事也不宜闹大,免得坏了你的名声,到时候哪家贵女还肯嫁给你?”
怀廷韫微微皱眉:“这难不成也是皇上派给您的差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逼我成亲。”
梁沐婉气得又是一拍桌子:“小兔崽子,我这是在关心你,也是在关心你母亲!”
怀廷韫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:“皇上一直逼我娶妻,无非是为了牵制于我,师父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?”
“那你究竟想怎么做?就为了和皇上作对,便不娶妻、不传宗接代了?你要气死你母亲?我看你是位高权重,便越发没了孝心!”
“母亲那里,我自会去说,不劳师父费心。”
见他油盐不进,梁沐婉气得险些动手,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。她咬着牙,压着火气道:“行行行,如今你有权有势,谁还能说得了你!”
见她气成这般,怀廷韫于心不忍,这毕竟是他素来敬重的师父,若非当年她的提携,自己又岂能走到今日。想到往日的种种恩情,他态度不由软了下来,温声道:“师父,您且宽心,我会处理好所有问题。”
梁沐婉瞪着他,虽气恼却也无计可施,只叹道:“小韫,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,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去,便再也回不了头了。你自幼聪慧,这个道理,不用我教。”
怀廷韫垂眸道:“我知道。”
话已至此,梁沐婉也不想揪着此事不放,转话道:“说正事,你方才说你留在豫州是因为那个前朝皇子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豫州现在真正的掌权人是一个太监,而这太监曾是前朝末年把持朝政的那位。如今他鼓动南王反叛,挑拨皇上与南王的关系,意欲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听到这些话,梁沐婉眉头紧皱:“区区一个阉人,竟有这本事和胆量?”
怀廷韫冷哼一声:“自然,否则他也不敢夺那前朝皇帝的权。如今他东山再起,竟妄想称帝。所以想要解决南王,根源就在这太监身上,不过此人很是奸猾,在我和南王身边都安插了奸细,就连皇上身边也没放过,对当朝局势了如指掌。”
梁沐婉神色凝重,沉思片刻问道: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自然是剿灭他们。”
这也是梁沐婉所想,“不过这些人在此处扎根,想来也有些势力,你如今在此处的兵力可够吗?”
“师父放心,豫州以及周边都有怀家军驻扎,真要动起手来,那几个阉人不够看的。”
梁沐婉知道他是领兵打仗的好手,听他这么说,稍稍放心地点了点头:“既然如此,我便将此事回禀皇上,想来皇上知道了也会让你这么做。不过在皇上的旨意下来前,你还是先要周旋,尽量避免和对方直接开战。”
怀廷韫了然点头:“那太监邀我今晚去刺史府赴宴,想来也是求和的。”
“哦?”梁沐婉看着他:“该不会是个鸿门宴吧?”
“他若害我,便是明摆着向我朝宣战。他没有兵力更无外援,这么做只会自取灭亡,想来他也不会这么蠢。”
话虽如此,梁沐婉还是放心不下:“那今晚我同你一起去,我倒要看看这太监究竟是个什么人物。”
怀廷韫本想拒绝,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。强硬拒绝反而显得刻意,便应了句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