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沐婉暗暗腹诽:你小子就算要拿话唬人,也不用如此直白吧。
曹锦瑜听到这话,不过慌了一瞬,面上那点假意恭顺便褪得干干净净,换作满脸不屑:“翎云侯,你真以为踏进这刺史府,还能全身而退?想取我性命?先想想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里吧!”
他拍桌而起,脚步声顿时大作,不多时,门外层层叠叠围满了披甲士兵,梁沐婉定睛看去,心头不禁一沉,这些人身着正规甲胄,阵列严整,绝非临时拼凑的私兵可比。
短短三年光景,曹锦瑜竟暗中手握正规军伍?
曹锦瑜面露得意之色,看向怀廷韫:“翎云侯,事到如今,你待如何?”
变故不过在瞬息之间。
齐桉君望着门外黑压压的兵卒,心绪翻涌,万万没想到曹锦瑜的势力已膨胀到这等地步。可若真在此处对怀廷韫动手,便是明目张胆的谋逆,届时龙颜震怒,他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。曹锦瑜不是蠢人,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。
既然如此,这般大张旗鼓,又是要做什么?
齐桉君不由看了曹锦瑜一眼,他虽是胸有成竹的模样,可面对着自始至终稳坐泰山的怀廷韫,面上到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。
面对重重围困,怀廷韫依旧纹丝不动,只瞥了一眼门外的兵卒,冷嗤一声:“曹锦瑜,你没死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,苟延残喘又活了三年,竟让你生出能与本侯对抗的错觉。”
曹锦瑜面色阴冷:“我若死在了三年前,你当还有机会见到他么?”
他猛地一指齐桉君。
齐桉君亦望向他,二人目光相撞,一个是杀意汹涌,一个是满目不解。
对齐桉君而言,曹锦瑜是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待他最好的人,幼时他受尽虐待,是曹锦瑜屡屡施以援手,帮他在那艰难岁月里活了下来,便是后来阉人掌权,曹锦瑜也从未苛待过他,除了被迫净身那桩事,他的日子竟比父皇在位时还要好过些,叛军入宫之际,也是曹锦瑜拼死护着他从炼狱中逃出,这桩桩恩情都烙在他心上,曹锦瑜于他,亦父亦友。
所以面对眼前境况,齐桉君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他只能皱着眉,涩声唤道:“曹叔……”
曹锦瑜冷冷地看着他:“六皇子,你让我着实失望,为了苟活,竟委身于仇人身下,早知你如此,当初便不该将你救出来,你母亲若见到你这副模样,想必会很失望。”
听他这般说,齐桉君愈发迷惑:“曹叔,您到底在说什么?”
曹锦瑜看着他脸上那不像作伪的茫然,怒喝道:“你父皇的头颅便是此人亲手砍下的!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,你不但不思复仇,反倒与他无媒苟合!”
齐桉君望着他,神情从不解渐渐化作陌生,眼前这人虽和记忆里别无二致,可说出的话却让他遍体生寒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曹锦瑜眉头猛地一皱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到底是谁,曹叔绝不会与我说这些话,他也绝不会为我父皇打抱不平。你是谁?”
“在探究我是谁之前,你先要弄清楚你是谁!当初我拼死将你救出,难道是让你委身于仇人之下么?我要叫你背负光复王朝的使命,可你为了苟活着,竟将所有的尊严都丢弃了。”
“尊严?”齐桉君自嘲地一笑,“我生来之后,几时有过尊严?想要的得不到,想护的护不住,曹叔,光复王朝便是我的尊严么?可我的尊严,正是在那个王朝里被磨灭殆尽的啊。”
曹锦瑜满面不屑:“这不过是你苟且偷生的借口罢了!如今我也总算明白了,你为何始终得不到重视,因为你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,你受过的那些屈辱,都是咎由自取!”
齐桉君垂下头,心中五味杂陈,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这些冷嘲热讽,面对这些话时大可一笑而过,可当这些话从至亲之人口中说出,还是令他心痛不已。
厅中寂静了一瞬。
“曹锦瑜。”怀廷韫清冷的声音打破静谧,“你有什么脸面说他?”
曹锦瑜倏地看向他,眉头紧皱:“你说什么?”
怀廷韫终于站起身来,越过屋中几人,走到齐桉君身侧,抬手揽住他的肩膀,低声说了一句:“冷静些。”
靠近了才发现齐桉君脚下有着几滴水渍,他一怔,随即侧身弯腰去看那张朝向地面的脸。
恰在此时,又有两滴泪从齐桉君眼角滑落。
齐桉君见怀廷韫这般盯着自己瞧,忙将脸别向另一侧,飞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怀廷韫却不依不饶,又凑过去,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慢悠悠道:“被这么个老头骂哭,你可真没出息。”
经这一打岔,齐桉君方才的心痛消散了些,反倒生出几分难为情来,他忙躲开怀廷韫揽在肩上的手,快走两步,藏到了柱子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