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国王都。
国师所在的摘星楼巍峨耸立,十分显眼。
夜浓如水,从楼上往下看,是蔓延的无尽灯火。
“我与兄长,已有许多年未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。”
离昭将茶推到离月身前,眼中含笑,仿若仍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好兄长,“每次在幻境中,总不能好好与你说话,是为兄的错。”
离月缓缓端起茶杯,正是适宜的温度,“兄长不肯见我,我以为兄长还在生我的气。”
“阿月可别冤枉我了,自幼你我争吵,生气的总是你,哄你的总是我。”
说起幼时,那些愉快的记忆漫上心头,离月眼中难免露出几分怀念,“那时兄长总是让着我。”
离昭轻笑一声,“我就你一个妹妹,不让着你还能让着谁?”
“可在大事上,兄长惯来固执己见,从不肯听我劝告,哪怕是父王母后,也是拿你没办法的。”
“阿月这是在怪为兄吗?”
“怎么会呢?若没有兄长,就没有今日的阿月。”
昆仑之远,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,他就可以带着她千里跋涉,忍饥挨冻,这份情义,足以铭记一生。
“其实我昏迷的那三个月,灵识意外到了三百年后。”
“三百年后?”
“距离今日,已不过百余年,那已经是一统之后的太平天下。我翻遍了史书,都没有找到离国的存在。”
那时不懂,后来方知,离国的存在,太短暂,太微小,何况晋国还刻意抹除了它,因为不光彩,不足为外人道。
离昭忍不住嗤笑一声,“史书永远是上位者的工具,真正的历史如何,又有几人能知?”
“但史书上记载了一件事。”
“秦王秦政一统天下,结束了几百年乱世?”
离月沉默了一会,“不错。”
“那史书有没有记载,秦国一统之后,传了几代,又存在了多久?”
离月这次彻底沉默了,她不想说。
离昭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了然,仿若洞悉一切,“阿月觉得,未来的一切,既已有定数,可还有更改的可能?”
只要没有发生,总有更改的可能。
他不需要她开口就已知道答案,“阿月想顺应历史,而我却想改变。”
这是他们最大的分歧。
“只要有欲望,人心就不可能满足,这天下就不可能没有战争。阿月何必为那些小人所利用,不如放任不管,冷眼旁观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因为看过太多的百姓流离失所,丧失至亲,她理解那种痛苦,不愿他们陷入永远没有未来的困苦之中。
“那阿月准备怎么做呢?杀了我吗?”
让他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,她之前每次都能轻易做到,但她宁愿百余年来反反复复煎熬,也不肯舍弃他分毫,因为她在乎,所以她永远不能放下。
离昭低声笑起来,“有时我还真的十分庆幸,你是我的妹妹。”
没有她,亦不会有如今的他。
离月叹息了一声,“其实我一直很后悔,没有早做决断。”
离昭倒茶的手微顿,半垂着的眉眼带了几分沉滞,“看来阿月这次来,是已下定了决心。”
他抬起眼眸,那张俊朗的脸绽出笑来,分明与百余年前一模一样的脸,却莫名带了几分森寒,“可惜了,你如今已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离月捏着杯盏的手泛了几分白,“兄长怎知道,此刻自己是不是已在我的幻境中呢?”
离昭变了脸色,几乎瞬间就往后退。
然而离月的手,忽地扣在了他拿着茶壶的手臂上。
茶水翻倒四溅,浓如黑雾的魔气仿若不受控制一般,疯狂涌向离月体内。
摘星楼上涌动的魔气几乎铺天盖地,疯狂地攻向她,然而她身体里仿若有个漩涡,无尽的魔气涌进去都填不满。
“阿月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离昭慌了,“你不要命了吗?这么多魔气,你根本净化不了。”
离月垂着眸不答,手上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。
见根本挣不开,离昭脸上带着疯狂的恶意,“没有用的,秦政活不长了,我早在他体内种下了魔气,那些魔气早已渗入他的脑中,令他头疼难忍、暴躁易怒,只有杀人才能令他缓解,而这次缓解了,下次他就需要杀更多的人。”
“其他国家的人杀完了,他就会杀自己人,到时天怒人怨,他就是千古罪人。”
然而离月依旧无动于衷。
浩渺的魔气在肉眼可见地消失。
“离月,你以为我真是你的兄长?你兄长早死了,我不过带着离昭的记忆,与你斡旋罢了。我是天地间的第一只魔,不是你的兄长,你救不了他的,何必牺牲自己,快停下来!”
“我命令你快停下来,你会后悔的!”
……
他用尽所有恶毒的语言去咒骂她,诅咒她,可是都没有用。
他累的气喘吁吁,眼中却越来越清明。
方才说起的那些离国记忆,原本遥远而模糊,却随着魔气的消失而越来越清晰。
他眼中含泪,望向离月的目光里带了哀求,“阿月,杀了我罢,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,有什么意思?可是你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,那叫苏迟的小子,那么在乎你,你舍得让他伤心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