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，九点五十分。

林晚站在会议室门外，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。门内，陆承舟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方总则坐在对面，双手交握搭在桌上，似笑非笑地盯着门口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未经宣战时的肃杀。

十点整。

电梯门打开，星途汽车的商务何经理带着一名年轻助手走了进来，神色礼貌却疏离。双方落座，寒暄三两句，谈判正式拉开帷幕。

林晚打开电脑，在大电视上开始投屏，“这是我方对这个项目的报价方案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忐忑，开始展示。

报价文件有两个表格，一个是常规的按照每平方租金、物业费进行计算，以及额外加上了两百个停车位租金，另一个，则是方总坚持保留的专项改建费用报价，合计了一个十分显眼的金额。

何经理一脸迷惑地听着林晚讲完，问道：“林总，这个报价单，为什么有两份呢？好像我们一般的合作方都没有这个专项费用。”

“何经理，是这样的，”林晚硬着头皮解释，“这边原本就是成熟的汽贸市场，人流量是很大的，所以我们才专门拿出来。当然这也导致了部分建筑结构、还有硬件设备需要额外匹配贵方的需求，所以有一些建设费用。”

何经理没有表态，又指向那张房租的报价单，继续问道：“那我们先看看这个租金，我们也和周边的租户考察过，您这边的报价比市面上要高10%-15%，特别是物业费，高出了50%，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林晚不知道怎么回复，这是早上陆承舟坚持加上去的，说要给对方砍价的空间，让对方能“满载而归”。她只得求助地看过去，陆承舟胸有成竹地回复道：“哎，何经理，话不是这么说的。星途汽车是冲着成为头部车企去的，对交付中心的要求也远高于一般的品牌，我们为此也会成立专门的物业团队，来提供‘一站式交付解决方案’，包含物业运维、电力保障、专属通道……”

“呃，谢谢陆总这么重视，不过这里可能有一个误区，”何经理不好意思地补充道：“我们其实有自己的保洁、保安等后勤团队，物业这边的需求反而不多，只需要最基本的比方说垃圾清运这种就可以了。”

“哦这样啊，哈哈，那更好了！”陆承舟一点也不尴尬，立刻接上，“那这块我们调下来！没问题吧，方总？”

“当然当然。”方总连忙附和。

林晚跟着他们的节奏现场修改公式，何经理一边看着变化的金额，一边继续谈：“然后现在咱们这边是希望两种收费模式结合是吗？一块是按月核算的租金，还有一块是咱们为这个项目的专项改造费用？”

“林晚，你换回那张表格。”陆承舟接过话：“这些费用看着多，其实大头主要是咱们电容的扩建费，确实是因为你们这个项目的电容要求是远超正常商业区域的，其实不仅是我们，我想就算去别的场地，也不太可能满足，还是会需要扩建的吧。”

何经理看着表格，一条条念叨：“除了电容扩建外，其他的这些是……隔断搭建，车位硬化，还有，租户补偿费？”他又看回大家，不确定道：“这些，是指的什么？”

方总被陆总推了下，只得亲自解释道：“是这样的，因为你们有独立区域的需求，所以我们会增加墙壁隔断保证你们这块的独立性，以及你们很在乎新车停放的条件嘛，那停车场的硬化也是有必要的。”

“至于这个租户费用……因为现在市场都是满租的，合约都还有段时间，如果你们需要，我们也要一个个去安抚，去谈换区域……”

何经理的脸色越来越微妙，陆承舟知道不妙，赶忙抢过话头：“这些是我们应该做的，放在这也不是为了算钱，只是列出来让你们看看，表达一下我们对这次合作是非常有诚意的！这些隐性成本我们都会自己承担！林晚，这样，你把这几个金额都改成零，给何经理再看看总数。”

林晚赶忙跟上，而这个时候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开始震动了起来，她本来不想回复，可是停了一会，又继续在震，连续发了好几条信息，她抽空看一眼。是财务部的李梅。

【林晚，你人呢？】

【怎么不在办公室?】

【赶快回来，有急事。】

李梅是集团的老员工，最擅长的就是施压甩锅，之前打过的几次交道都让她吃尽了苦头。可虽是这样，平时她们也算井水不犯河水，现下找这么急，不知道出什么事了。

“林晚？你干嘛呢？改过来啊！”陆承舟嫌她动作慢，已经不高兴了。林晚只得把消息的事放一边，先专注眼前的谈判。

“虽然陆总您说的在理，但这笔支出还是太大，这个方案我就算拿回去，等过审的时候也太显眼了，后台问起来，我也不好解释的。“何经理认真地回复道。“毕竟我们也会有多家对比，今天这个谈判，也是为了能带回去一个双方都达成一致的方案，这样终审时才能完整传递各方的意图，不至于白白浪费大家的精力。”

这话说得很明白了，再坚持下去，就算这场赢了，也不会拿下这个项目的。

陆承舟有些迟疑，但方总还不想让步。林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，这么大的集团不至于是真的在乎这几百万，但是都提出来了，两句话就全让了，他们面子上过不去，以及对方还是个这么年轻的普通中层。

林晚想了想，擅自开口：“何经理，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思考这笔钱。”无视陆承舟意外的眼神，林晚继续说道：“您刚才说合同租期最少是5年，长的甚至是10年，对吗？”

“是。”对方点头。

“那这部分费用，本质上并不是一次性支出，而是5到10年的摊销成本。”林晚语速加快，逻辑清晰，“或者我们将它纳入年度租金，按照租期平均分摊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以及本质上，这也算是一种融资租赁。您每年支付一笔费用，满期后，相关的设施也都归属于星途，当然它们属于固定资产，不至于用来变现，但在账务处理上还是可以抵税的。这样也不能算很不合理对吗？”

还不等何经理反应，陆承舟已经听懂了，他立刻加码：“对啊！这个钱不都是可以变通的吗？这样，我们把租金再往下调一下，然后之前说的两百个停车位也都不收费了，免费送给你们用，这样即使有扩容费，整体金额也就和市场行情差不多嘛！”

何经理确实动摇了，他和助理互相看了一眼，助理点点头，然后他说道：“那要不，我们现在把金额调下来看看？”

陆承舟十分高兴，连忙吩咐：“林晚，赶快改过来，我们再核算一下！”

还好表格是林晚做的，公式都熟悉，即使如此，又在众人的关注下，林晚还是改得手忙脚乱，而这个时候，手机又开始震动了，震动声没有停，是电话。

是李梅。

林晚慌忙挂断，怕她再打来，迅速回了一句【我在会议上，结束了给你电话】，然后又专注在表格上。眼看改的差不多了，电话又响了。

还是李梅。

她只得又挂了，迅速把表格调整完，趁着陆承舟给何经理展示数值的时候，又补充回复了一句【我和陆总在一起，不方便接电话，你有急事可以留言，我抽空看。】

再抬起头时，桌上的谈判已经进入了尾声，何经理终于被陆承舟那三寸不烂之舌打动了，在频繁的数字变动下，星途拿到了价格，他们留下了体面。所有的条件，全部谈妥。

谈判结束。

送走星途的人，会议室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陆承舟站起身，拍了拍林晚的肩膀，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：“林晚，刚才那一步走得漂亮。要不是你，还得卡半天。”

方总也凑过来，脸上笑呵呵的：“是啊，不愧是我们陆总的大将，脑子活，这事成了，要记头功！”

林晚勉强笑了笑，心思全在李梅的电话上，最后一条消息后，李梅也没再回复了。

她拿起电脑，饭也顾不上吃，直接赶回办公室，还不知道又出了什么火烧眉毛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