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是从一片极沉、极软的安稳里浮上来的。
谢清辞睁开眼时,第一时间捕捉到的,是整个屋子空气的质变。
不再是上一刻密不透风的闷、烫、浊、沉,不再是蒸得人窒息的燥热,所有粘稠压人的气息一夜散尽,空气变得通透、轻盈、沉稳、缓缓流动,像雨后彻底澄净的天地,静得有重量,轻得又能呼吸。
窗开着,门也开着,风从飘窗穿堂而过,带进来午后两点的日光——不烈,不灼,只是暖,把青草绿的墙纸烘得格外柔和。天彻底晴了,连光线都带着安定的质感,不慌不忙,不浮不躁。
那是一种藏在空气里的情绪:是彻底松下来的安稳,是尘埃落定的舒适,是透气后的释然,底下还裹着一丝极淡、极别扭的嗔怪,像无声的埋怨,又像无可奈何。
他动了动指尖。
第二个感觉,是痛全没了。
皮肉里密密麻麻的针扎感消失了,金丹深处撕裂般的碾痛也没了,两道禁制带来的双倍反噬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全身上下干干净净,无一处疼,无一处紧,连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,都彻底松垮下来。
只丹田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被彻底榨干后的空乏,像枯井一般轻浅的虚,却已不再难熬。
第三个感觉,是清爽得陌生。
没有血痂的涩,没有冷汗的黏,没有疲惫的浊,皮肤干爽、洁净、轻软,像被人从头到脚仔细拂净过一般,连发丝都透着干净的软。
整个人陷在一片温润的墨绿色床褥里,柔软、厚实、妥帖,裹得人不想动弹。
他慢慢撑起身,靠在床头。
也就是这一瞬,他才猛地顿住。
身上的触感不对。
不是他那件米白的毛绒睡衣,也不是他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料。而是一件宽松至极的白色纯棉大T恤,软乎乎落下来,刚刚遮过腰身。往下看,腿上是一条黑色柔质运动短裤,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全身上下,被换得干干净净。
谢清辞整个人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不知道是谁把他弄成了这副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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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等他回过神,门口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林晚例行的走到门口,没情绪的瞟了一眼,眼睛亮了亮,走了进来。
“诶,你醒了?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谢清辞抬眼,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哑:“……挺好的。”
林晚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相信,却没戳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
片刻后,她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进来。
上面放着一碗鸡丝粥。粥熬得绵密软糯,米粒几乎化在汤里,鸡丝细细嫩白地浮在表面,热气轻轻往上飘,香气醇厚又暖人,是能一下子钻到脾胃里的香。
粥边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,里面盛着无色清亮的液体,看上去和白水没两样,可谢清辞只一闻,便认出了那股浓郁、凛冽、带着充沛能量的烈香——
是他第一次喝过,便能瞬间滋养丹田的酒。
林晚把餐盘轻轻放在床边,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:
“既然醒了,就先把这些吃下去。”
“酒你等会儿再喝,先把粥吃了,暖暖胃,再喝这个。”
谢清辞依旧是懵的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端起碗。
粥很烫,碗也烫。
他就那样稳稳端着,拿起勺子,一小口、一小口地往嘴里送。
入口他就尝出来了。粥煮得偏稠,米粒没有完全熬开花,有些地方还带着微微的硬实;味道偏淡,几乎没什么咸味,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鲜;里面的鸡丝煨得太久,口感偏老,不嫩,不滑,甚至有一点点柴。
可他一口一口咽下去,暖意却从舌尖一路沉到丹田。
不烈,不冲,不张扬,就是很淡、很稳、很实在的热,慢慢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吃得很慢,很静,一口都不肯剩。一碗平平常常、甚至能说不算好吃的粥,被他吃得干干净净。
放下空碗,他才端起那杯真的能救命的酒。
杯壁微凉,酒液清透。
他轻轻抿了一口,浓烈却不呛人的暖意瞬间炸开,直直沉进丹田。那片枯寂空乏的地方,像是干涸许久的土地遇了水,一点点舒展、放松、回软,难受的虚乏感瞬间淡了大半。
可酒再好,也没有刚才那碗粥好。
谢清辞自己都没有察觉,昨夜痛到极致、连昏睡都紧紧蹙着的眉眼,在一碗淡粥、一杯烈酒里,彻彻底底舒展开了。眉峰平了,眼尾松了,脸颊线条不再紧绷,连下颌都软了下来。那是一种从神魂到皮肉,全然放松的安稳。
这一点细微的变化,尽数落进林晚眼里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无声松了口气。她这才收起床头的空碗与酒杯,端起转身便要离开。
眼看她就要走,谢清辞下意识开口:
“林晚。”
林晚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他望着她,认认真真问道:
“你好了吗?”
就是这一句,点燃了林晚憋了一整个白天的火气。
她猛地转过身,“我好?我当然好!可你呢?谢清辞,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谢清辞一怔,下意识想轻描淡写揭过去:“我……我没有怎么样。”
而这句话更是彻底的点炸了她。
林晚啪一声,将餐盘重重搁在旁边的矮柜上,声音都绷得发紧。她转身快步走过来,拖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重重一坐,目光直直盯着他:“什么叫你没怎么样?你知不知道我早上醒来看见你是什么样子?全身都是血,坐在飘窗上,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去,叫都叫不醒,碰都不敢碰你!你身上明明一道伤口都没有,却血得吓人,一动不动躺在那里,整个人都僵住了!”
她语速极快,一开口就停不住,全是清晨那一刻的冲击与后怕:
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!只能一点一点给你擦,给你收拾,把你从头到脚洗干净,水都换了好几盆!折腾了整整一早上,才把你挪到床上……”
谢清辞坐在床上,这才是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心底一瞬间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情绪——先是暗暗的、压不住的欢喜;紧跟着是无措,是不好意思,是慌乱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笨拙;欢喜与窘迫缠在一起,软得发颤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林晚看着他呆呆的样子,气还没消,又接着道:
“所以你告诉我,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了?”
谢清辞垂了垂眼,声音轻而浅,只拣最简的话说:
“昨天……我感觉到你不对劲,以为你出事了,就进来了。你发热,很难受,我就用法术,帮你降了温。”
林晚整个人一怔。愣了好几秒,她才反应过来——搞了半天,他拼到浑身是血、近乎没命,就只是因为她发了个烧。
一时间,她气也不是,恼也不是,骂也骂不出口,表情变得极其微妙、极其纠结,又气又无奈,最后只化作轻轻的一句话:
“发烧而已,吃个药就好了。你……你好好休息吧。”
说完,她便站起身,想转身离开。
谢清辞却忽然慌了。他不想她走,不想这一点点安稳就这么结束,连忙开口:“我已经休息好了。我……我待在这里不好,我可以回我自己的房间了。”
林晚一顿,那句在舌尖滚了好几遍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,只是别扭地别开眼,憋了片刻,才用最平淡语气开口:“那行。起来吃饭吧,总躺床上也不好。”
谢清辞乖乖点头,掀开墨绿色的被子,跟着她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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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推开小餐室的门,一股暖和又踏实的热气迎面裹上来。空间不大,却被烘得暖融融的,即使此刻他的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,却一点都不觉得冷,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裹得舒服。
他在餐桌旁坐下。
桌上简简单单摆着两碟家常菜:一碟炒青菜,青绿爽脆,油花极少;一碟青椒炒鸡蛋,鸡蛋嫩黄,香气浅淡。旁边还温着他刚才喝过的鸡丝粥,最中间,是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腐汤——白润软嫩,是他之前喝过一次就停不下来的味道。桌角放着那瓶已经开启的茅台,旁边还摆着一只空杯。
林晚在他对面坐下:“做的都是清淡的菜,估计补不了你什么灵气。没给你点榴莲披萨,怕你刚醒,吃了不舒服。要是想补灵气,你就喝酒。”
谢清辞坐在椅子上,把眼前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自从醒来以后,他就觉得世界都不一样了,好像在绵云里、在暖阳里、在草堆里、在幻梦里……他一直都是蒙的,脑子空空的,什么念头都升不起来,只剩下最直白的感受——林晚怎么这么好。
一餐吃得很静。
林晚低头吃饭,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他。谢清辞便也只能跟着安静地吃,一口一口,很慢,很轻。可他心里一点都不平静,被照顾得太满、太妥帖、太温柔,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发懵的安稳里,很想和她说点什么,很想找点话题,很想跟她有点交互,可脑子空空的,紧张又笨拙,翻来覆去,竟想不出一句能开口的话。
他在心里默默转了一圈又一圈,越急越不知道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