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都没有再等到回复。
放下手机后,谢清辞整个人陷在淡淡的情绪里,安静地坐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没有发现,桌角上立着的星辰瓶,里面的沙子,不知不觉的,涨到了近二分之一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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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到火锅店的时候,江屿已经到了。
店是市中心很常见的连锁牛油火锅店,装修不算奢华,暖黄灯光混着牛油的香气,烟火气十足,是那种朋友小聚常来的中等馆子。店门口的停车位上,停着一辆百万级的豪华 SUV,车标在路灯下亮得晃眼,正是江屿的车。
林晚推门进去,江屿立刻起身招手,脸上堆着热络的笑,“林晚,这儿!快坐快坐!”
他招呼着林晚坐下,熟稔地把菜单推过来,“我先点了个鸳鸯锅,你看看想吃什么,随便加,今天我请客。”
林晚客气地摆了摆手,“不用了,你点就好,我不挑。”
锅底端上来,红汤翻滚着冒起热气,江屿给她倒了杯酸梅汤,没绕几句弯子,就直奔主题。
“林晚,不瞒你说,今天找你,确实是有个大事想跟你聊聊。我准备创业了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亢奋,“现在人工智能是风口,绝对的未来趋势,我想做一个一站式的人工智能软件服务平台。你想啊,现在所有人都在聊 AI,可普通人根本搞不懂那么多软件、那么多入口,我这个平台,就是把所有 AI相关的需求全嵌进去,用户点开就能找到对应的入口,一键匹配自己要的服务,直接解决问题,多方便!”
他说得唾沫横飞,眼里闪着光,可林晚听得心里只发沉,这个概念太大了,但她还是耐着性子,等他说完,才轻声问了第一句:“那你现在平台的产品做出来了吗?demo有吗?”
江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,立刻打圆场:“基本框架和设计思路我们都捋得清清楚楚了,demo简单,真要做,个把月就能出来,很快的!”
林晚没接话,又问了第二句:“那对应的市场调研,你做了吗?目标用户画像、竞品分析、用户痛点,这些都有数据支撑吗?”
“哎呀,这个还用做?”江屿一拍大腿,语气理所当然,“AI是未来的大方向啊,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趋势,市场大得很,肯定有无数人用,根本不用调研!”
林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,心里的无语又多了几分。她压着情绪,问出了最后一个核心问题:“那你的收费模式,有定下来吗?怎么盈利?”
“这个简单!”江屿说得轻描淡写,“前期就按次收费,九块九用一次,门槛低,用户容易接受;后面用户多了,我们再开会员模式,月卡季卡年卡,参考市面上成熟的平台来,绝对没问题。”
三句话问完,林晚心里已经有了定论。
没有产品,没有调研,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飘在天上的概念。
她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那你现在找我,是项目有什么卡点,需要我帮你看看?”
“卡点倒没什么卡点,思路我们全通了!”江屿立刻接话,语气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,“主要是想融资。你想啊,这个项目要做起来,肯定要找人、要技术、要推广,光靠我自己弄,成本太高了,也不划算。你现在在投资圈,手里资源多,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资方,咱们一起把这个事做起来!”
林晚心里叹息一声,面上却没露出来,只淡淡给了个最稳妥的建议:“江屿,说实话,你这个项目,其实属于轻资产项目,完全可以自己先跑起来。先把最小可行性产品做出来,跑通用户和盈利模式,等有了基础数据,再去对接资本市场,那个时候估值、融资都好谈。要是到时候你需要,我可以帮你对接。”
“那怎么能是轻资产呢!”江屿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都高了几分,“这里面要有人啊!人要干活的,现在技术岗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!光我自己,纯薪酬包一年都一百来万,这还不算期权股票!我底下还有一帮跟着我干了好几年的核心骨干,现在虽然还在公司部门里,但我出来肯定要带着他们一起的,他们每个人的薪酬也都不便宜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,语气激动:“这加加减减,人员、技术、推广、办公场地,前期不弄个上千万,根本转不开!”
林晚彻底沉默了。
她终于听明白了。
搞了半天,他不是想创业,是想找个冤大头出钱,给他和他的人发工资,让他既能维持住原来的高薪体面,又能拿着别人的钱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问了一句:“你在公司待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想出来创业了?”
这话像是戳中了江屿的痛处,他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,多了几分颓丧和怨气。
“什么叫待得好好的?你又不是不知道,公司现在什么样子。当初我们一起做项目的时候,我手里管着将近一百号人,现在呢?一轮一轮优化,缩得只剩不到二十个了!跟着我干了五六年的骨干,裁了好几个,我根本保不住!接下来还有一轮优化,他们也没什么出路,我得带着他们一起走啊!”
林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她顺着话头,又给了个台阶:“那其实也可以先找兼职的方式把项目跑起来,不用一开始就全脱产。或者真要出来,也可以先拿自己的存款扛一段,按你说的,demo很快就能做出来,周期也不会太长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江屿想都没想就否决了,语气里满是焦虑,“我一个月房贷就五万块,还有车贷、装修贷、消费贷!我要是一出来就没收入,这些贷款怎么办?”
林晚微微一怔:“你工作这么多年,这么高的薪水,没存下钱吗?”
江屿被问住了,犹豫了一会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基本等于一分钱没有。挣得多,花得也多,车、房、应酬、孩子上学,哪一样不要钱?根本存不下来。”
那一刻,林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通了。
她终于明白,当初她被裁员,走投无路去找他帮忙的时候,他为什么只会用场面话糊弄她,连一点实在的事都不肯做。
不是他冷漠,不是他不想帮。
是他自己,才是那个站在悬崖边上,最脆弱、最经不起一点风浪的人。
他拿着百万年薪,却背着一身的贷款,手里没有半点余粮,公司的风吹草动,都能直接把他压垮。他根本不敢为了一个隔壁部门的下属,去得罪公司、去冒任何一点风险,他连自己都保不住。
他当初劝她不要拿赔偿走人,让她选待岗耗着,不是为她着想,是他自己根本无法想象,失去这份高薪工作,要怎么活下去。
林晚看着对面还在滔滔不绝说着项目前景的江屿,心里那点原本的不满和无语,忽然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。
这顿饭吃到最后,林晚也没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承诺,只说“我帮你留意着,有合适的机会跟你说”。
江屿虽有不满,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,只能热热闹闹地把饭吃完,开车走了。
林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晚风微凉,吹得她脑子格外清醒。
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江屿说的那些话,只觉得荒诞。
曾经她以为高高在上、手握别人去留的部门总监,原来也和她一样,在这个社会里,活得战战兢兢,身不由己。
她走了一路,想了一路,忽然想起面试时了解到那家业绩很好的软件服务公司,现在也正在做数据智能化转型,还在找合适的产品负责人,只是他们还属于实验初期,薪酬应该给不到前公司那样的水平。
回到家,她坐在玄关换鞋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拿起手机,非常谨慎地给江屿编了一条信息发过去。
【江屿,我们集团旗下有一家业绩还不错的子公司,目前在招人工智能相关的产品负责人岗位,如果你有兴趣的话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只是这个业务还属于他们小规模尝试阶段,薪酬预算可能给不到你现在的水平。】
信息发送成功。
从此以后,林晚再也没有收到过江屿的消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