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“习惯”。他只知道,从今以后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远处,慎独自躺在火堆的另一侧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但始终没有回头。
戒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白天在山路上,慎说起那个姑娘时的模样——脸微微发红,嘴上说着烦恼,眼里却有光。
那光还在吗?
他不知道。
---
火堆渐渐微弱下去。
慎不知何时呼吸变得均匀。苦说不知去了哪里——也许是去查看那些伤者,也许是去巡视村子周围。
戒就那么坐着,没有动。他盯着将熄的火焰,直到眼皮越来越沉。
终于,他扛不住了。
他倒在火堆旁,蜷缩起身体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他做梦了。
梦里,他走进一间屋子。那是白天一个老太太的家。
被烧塌的屋顶、熏黑的墙壁、满地狼藉的碎片。一切都和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唯一的不同是,老太太还在。
她坐在床沿,背对着他,抱着一个什么东西,轻轻地摇。那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哄婴儿睡觉。
戒走近。
他想问她还好吗。想告诉她,他已经尽力了。想说点什么,随便什么,只要能打破这诡异的安静。
他绕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看清了她抱着的是什么。
那是一具小小的尸体。
烧焦的,蜷缩的,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,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。
那张小脸上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,仿佛在睡梦中还在呼唤什么。
老太太抬起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
眼眶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。
“我的大孙子,”她说,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,“他七岁。喜欢掏鸟窝。”
戒猛地惊醒坐起。
他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他吐了半天,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胃在拼命痉挛。
他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。
火堆已经快熄了,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。
慎睡在对面,呼吸均匀,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。
师父还没回来。
戒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没有哭。
十六岁的少年,已经学会不在人前哭了。
他只是蜷缩着,睁着眼睛,望着那几点将熄的炭火,一直到天亮。
---
很多年后,有人问他: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恨那个“金魔”的?
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这个晚上。
不是第一次听到那些惨状的时候。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些血迹的时候。甚至不是在蔻莎村的晒谷场上,看见那些扭曲尸体的时候。
是那天晚上,在这个仓库里,梦见那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尸体对他笑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。
而那道缝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。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那东西的名字叫——
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