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蔻莎村幸存的人聚集在唯一还完好的仓库里。
火堆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。有人蜷缩在角落,有人抱着亲人发呆,有人盯着火焰一动不动,像是魂已经不在身体里。
苟弗独自坐在仓库的另一端,背靠墙壁,望着黑暗深处。
他不敢闭眼。
每次闭眼,那些画面就会涌来——那些扭曲的尸体,那些金色的花,那个抱着父亲尸体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子,那个被锯掉双腿的小女孩。
还有那个胸口受伤的男子,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。
那是绝望,是无声的质问:
【你为什么救不了我?】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今以后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脚步声传来。
苦说走过来,靠着苟弗坐下。他的红发在火光下像是凝固的血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苦说开口。
苟弗没有回答。
“她再也走不了路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板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可她能活命。”苦说道。
苟弗转过头,看向自己的师父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有时候,你必须舍掉两条腿,才能保住病人。”苦说的目光也望着黑暗深处,“有时候,你必须舍掉一个人,才能拯救更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一堂课,你要学会——‘取舍’。”
苟弗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。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深褐色的硬壳,紧紧贴着皮肤。
取舍。
他今天取舍了很多次。每一次“下一个”,都是在取舍。每一次放下一个救不活的人,去救下一个能活的人,都是在取舍。
可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。
苦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圆形的金属牌,巴掌大小,表面镌刻着均衡教派的徽记。它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,被无数岁月浸润过。
“你表现得很好,徒儿。”苦说将圆牌递到他面前,“今天你甚至比我的儿子还出色。当他像个孩子一样犹豫不决的时候,你当机立断。”
苟弗愣愣地看着那枚圆牌。
“等到我隐退的那一天……”苦说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头一样压在苟弗心上,“这个位置,当传于你。”
苟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师父……”
苦说见他不动,便倾身向前,亲手将那枚圆牌挂在他脖颈上。金属贴着皮肤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苟弗是个贱名。”苦说直起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今天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高贵的名字。一个配得上我的传人的名字,一个配得上下一任暮光之眼的名字。”
他的手搭在苟弗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有一个字,代表着心灵的力量,代表着承载万钧之重的砥柱。所有人将重新认识你,他们将称你为——”
“戒。”
两行泪模糊了苟弗——不,现在应该称他为——戒的双眼。
泪水滑落,滴在那枚圆牌上,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可戒不敢闭眼。
他不敢。
那些画面还在——那些扭曲的尸体,那些金色的花,那个抱着父亲尸体的女子,那个被锯掉双腿的小女孩。还有那个胸口受伤的男子,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。
它们都在。
它们会一直都在。
戒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。泪水被抹去,新的又涌出来。
他咬着牙,任由它们流淌,就是不闭眼。
苦说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轻轻按在戒的后颈上。
“你会习惯的。”他轻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