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想亲口告诉他的事情,只能在睡梦中一遍遍地告诉他。
梦里,男人突然掐住她的脖子,窒息感羞辱感迎面而来。他咬住她的脖子,低声说:“你怎么来得这么迟。”
大梦惊醒,她抚摸着胸口,脊背和脖颈冒出冷汗。她从床头拿过毛巾一边边擦拭汗滴。在寒冬季有了夏日一般的燥热。路年彤疑心是不是得病了,去问浏览器,上面有个回答说:【如果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话,可能是心虚吧。】
那时是凌晨五点,她倚在床帮看着手机像疯子般笑了会。
窗外还是黑漆漆的,有风呼啸,偶尔有车灯照进来,把床打成不同的色块。
荷糖宝:【彤彤,我看女神新剧熬穿了呜呜。你在北宛怎么样?】
荷糖宝是李文静的昵称,路年彤看见她发来的信息,才稍微有了一瞬间的踏实感,好像她是从未挣脱温室的花,也从未有过片刻花瓣的掉落。
LittleP:【安顿好了。你的裴女神比我还重要吗?】
李文静的女神是当红的明星裴宁,因为长相出众和演技绝佳在娱乐圈炙手可热,她在裴宁未成名时就喜欢上了,现在已经混迹成老粉丝了,佛系得只追女神的剧。
荷糖宝:【没有啦,是对我们彤彤比较放心。对了,那个聪明狐狸没有为难你吧?】
路年彤看见她发来的消息轻叹一声,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白光衬得她的脸病态的白。她退出跟李文静的对话框看自己的聊天界面,新加的好友安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。
他的昵称是Cinderella。
Cinderella是灰姑娘的意思。
难道这个男人的择偶观是像灰姑娘一样的女孩吗?
她不解其意,摇摇头,给李文静回消息:【我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要吃我嘴里的哪块肉。】
【聪明狐狸说,要和我当朋友。】
李文静没再回她消息,估计是睡着了。路年彤脚沾地起身。地板光滑而冰凉,像外面冻手的冰块,她光脚踩着面色不变,开灯之后去找自己安放在角落里的画包。
在江合临摹了几幅叶红红的画,始终不太得心应手。
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所以她对老师画的解读跟他本身的画作未免有很大的偏颇。光是理解上就出了问题,别提再落于纸笔,只会让她更加偏离老师的本意。
而且老师的性子难以琢磨,心情以秒为单位变化,一会开心一会悲伤。跟他去写生本来要画个房子,两笔之后就变成哈尔的移动城堡。
她本来想象力就欠佳,当时看着他的写生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。
他们两个人的作画风格也截然不同,老师的画细腻注重细节,而她风格粗犷直接,抠不来细节。单是这几天不眠不休的临摹,就让她的挫败感很强,别提再完全画一幅从未见过的画。
要是旁人她随便编两句骗骗也就算了,那个人可是黎家胡。
黎家胡可不太喜欢她。
黎家胡在叶老师去世不久就说他亲眼见过老师那从未现世的画。
不论真假,单是这句话一出就够唬人的。虽然据路年彤对这位黎先生的了解,他一提到叶红红的事情智商约等于复数,但他并非是个傻子。
所以她当时卖给他自称老师遗物的袜子时,他怒发冲冠,语气沉重道:“这是看在顾总的面子上才没有驳你的,路小姐,希望我再也不要见到你。”
想到那些令人羞愧的往事,路年彤有些挫败。
现在,她又重蹈覆辙了。
是她自己纵容自己,看着自己的谎言从一片小雪花滚成了一个大雪球,只能企盼酿成大错时被人接住。
上次接住雪球的人是顾浔,他对她失望透顶。
这次只有她自己能为自己兜底。
还有一个捉摸不透的姜赫乙。
路年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画作上。
小孩,女人,年轻男人,中年男人,老人。
她的目光盯住那幅中年男人。
就这幅画她完全临摹不出来,每次下笔每次失败,画里的人像是有什么灵气一样,明明其貌不扬,但就是无论用什么方式,什么笔触,都无法临摹其三分。
但那幅画就像尘封很久解读不来的名作一样,任她无论如何从哪个视角去看,都看不出来门道。
中年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,身材圆润,看上去和善。她戴上自己的黑框眼镜,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。
白色烟雾沿着她食指和中指徐徐向上升,她轻轻吐气,左手依旧端着画。
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,路年彤捻灭了烟,拿起画笔。
…
“这个重做。”
姜赫乙手指未停,接着往下翻。
“这个也重做。”
他眼神似冰,放下文件,看了顾予一眼,话里嘲讽意味深长:“你是你哥派过来的间谍?”
“我姐姐来公司了,你给我个面子嘛,我明天肯定认真改。”
“她来公司干什么?”他冷淡的眼神多了一丝戏谑。
“来她的画室画画啊。”顾予答得理所当然,让姜赫乙回忆起自己的公司一楼一部分已经被“征用”了。
姜赫乙轻点桌面,笑的刻意又虚伪:“是姐姐来了啊。”
他话里像是带了什么腻死人的花粉,顾予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