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给她上药。

“两天后我们会参加黎家胡举办的宴会，”见她眼睛小幅度地在眨，有些走神，他顿了下，“顾浔也会去，如果你不想去的话…”

“姜赫乙。”她打断他。

那双好看的杏眼往下看，语气里带着疏远和克制：“何必假惺惺，你明明就是想让我跟顾浔见面，想要黎家胡那笔投资。既然想当君子，你就坦荡一点。”

树下有麻雀在若无旁人地吃食，他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它们在吃什么。

药店的周围人都很少，姜赫乙第一次因为如此安静而有些心烦意乱。

她头发随意地挽起，因为刚才争执的缘故有点散了，像烟花一样四处散开。

她的表情有些冷，不似前几日的她。左边眼皮抹上药膏还是肿了起来，眉眼淡淡的，看什么都不太留心。

“好。”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，才开口。

路年彤：“你还想知道什么？”

“你跟黎家胡有什么过节？”

似是没想过他会这么问，她“啊”了一声，迟缓而犹豫，刚才那股子酷姐劲荡然无存：“让我想想。”

身后大树下的麻雀在叫，爪子踩到了刚冒出头的小片的三叶草，有细小的“沙沙”声。

她其实不用想，她完全清楚地记得那天。

如鲠在喉，千夫所指。

就是那件事，让她和顾浔的关系像摇晃剧烈的气泡水，甫一打开，就会弄脏衣服。

只留那甜腻黏糊糊的触感紧贴肌肤，让人无法忘记又深感不适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讲述，才能不那么丢人。

四年前，叶老师离世不久。顾浔的公司刚刚起步，她的画室也筹备着要开起来。

因为太缺钱，路年彤不得不用了一些歪门左道。

她发现，黎家胡买了老师的很多画。

她将老师的遗物的一部分收了起来，经武书宸之手卖给他。

她那时过于见钱眼开，过于没道德，以至于那时候的黎家胡老先生在她眼中，完全是一个人傻钱多好骗的老头。

在钱还差一部分筹齐的时候，她随意在商店里买了双男士袜子，谎称这双袜子是师娘买给叶红红的生日礼物，是叶老师最珍贵的礼物，连穿都不舍得穿。

再交付于武书宸时，他骂她有病，脑回路清奇，丧心病狂，完全不尊重叶老师和黎先生。

但再怎么样她还是他的朋友，他最终心软决定帮一把她。

袜子没卖出去，就在她将这件事抛掷脑后时，武书宸给她打电话：

“姑奶奶，黎老先生邀请你去参加他的生日宴，他要当场买下来你的袜子。

“那个，我总琢磨着这件事情不对劲，你还是别去了。”

“你看过斯蒂芬·金的《头号书迷》没有，在狂热的粉丝面前，所有荒谬的事情都会发生。”别人一听就知道有问题的事情，她却丝毫不怀疑，“如果我筹到钱把画室开起来，等到赚到盆满钵满我就跟黎老师亲自道歉，把钱还给他。我还可以用赚到的钱去帮顾浔，他最近心情不太好…”

“路年彤。”武书宸喊她名字，听起来有些严肃，“你是三岁小孩吗？还是说，你真的不要脸了吗？”

她不为所动，抱着那又怎么样的心态去了，然后在那场生日宴会上看见了同样去找黎家胡拉投资的顾浔。他们那时已经好久不见，她骗他说她已经把钱筹齐了，正在全力准备着画室的装修。

路年彤那时想，要是她不去这场宴会就好了，顾浔肯定不想让她看见他到处拉投资的模样。

可是她没想到，出丑的那个人是她。

武书宸说的没错，她拿着袜子被黎家胡当场拆穿了。顾浔当时就在不远处，他及时过来给她解围，说她是无心之过，他陪着笑，话里满是恭维。

黎老先生赏识顾浔，跟她说：“看在顾先生的面子上，这次的袜子我买了。只是小姑娘，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。”

…

淡绿色的三叶草被麻雀的爪子勾坏了，它们不为所动，依旧在地上找食物。两两三三聚在一起，互不打扰。

明明是笑着的，但他分明看见她皱眉，眼睛泛红。

“我从未见过顾浔的那一面，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，就那样僵硬地笑着。他什么时候讨好过别人，我们吵架他也是从不会低头的性格，总是我腆着脸去哄他，

“我那时不是自责，只是心情突然变得很差，想把全世界杀了的那种心情。

“在他开车送我回江合的路上，我对他发火了，后来我去回想这段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幼稚的巨婴，只会在他给我兜底之后因为无能而发怒的人。明明比起我，他才是更应该发火的那个人，

“而他只是温柔地摸摸我的头，说我只是被逼急了才会做那样的事。”

路年彤停下几秒，许久才耸耸肩，无所谓得笑笑：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。”

意料之外的，姜赫乙一只手随意重复地拧紧药膏的盖又旋开，没有取笑，没有鄙夷，只是平静地说：

“原来你的世界里，全都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