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没有画完,”她抿抿唇,“我需要你帮我争取时间。”
“眼睛还疼吗?”
她碰碰自己的左眼皮,笑嘻嘻地:“早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最近生意不好做啊。”过了一会,也许是在黎家胡那排不上号,有位不太认识的某家公司的董事长自来熟地跟顾浔攀谈。
顾浔点点头,态度算不上冷淡也算不上热情。
他又意味不明道:“顾总您就不用担心了吧,谁不知道您这公司正赶上好时候。我们这些老产业才最该担心的。”
“哪里。”他客气,不承认也不否认。
“顾总应该跟黎老很熟吧?”
顾浔听着这别扭的话,想随便说两句搪塞过去。
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。
他望了望。
大致分成了两拨人。
大部分人在凑门口的热闹,只有小部分人在凑台上的热闹。
也许是出于好奇,他跟着大部分人看向了宴会厅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位方才被蒋航描述成“喝闷酒”的姜赫乙,他正在那若无旁人地让化妆师补妆。
那化妆师手劲也狠,拿最白的色号和最大的粉扑往他脸上招呼,周围人看着一愣又一愣。
接着是腮红。
接着是眼影。
接着是口红……
跟他聊天的那位董事长感慨了一声:“现在的年轻人,果然跟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了。真是世风日下。”
顾浔没说话,沉默地又看了台上,不知何时黎家胡旁边已经站了一位中年女人,眼里没光。
她长得漂亮,但面部的肌肉线条走向不对。
简单来说,是个整容脸。
原来这才是他生日宴会的真正目的。
路年彤将那幅叶老师画的中年男人摆到草坪上,借着昏暗的灯和月光,坐在地上继续将它改为女版。
眉眼,鼻梁,嘴唇。再到神态,眼神。
画家眼中的爱人,虽然五官尽是公平,但笔触流出来的柔情却是截然不同的。
这就是用眼和用心的区别。
可惜她现在才悟到。
她放下笔,将钉子取下来,画小心地卷好拿在手里。
站在宴会厅门口,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进去。
年画娃娃版姜赫乙收获了一大波关注,在跟别人合影。他笑盈盈地摆着剪刀手,余光却一直瞟着门口。
他看见路年彤,她这次把画包留在了外面,手里只拿了一幅画。
她咬着唇,没有失神,但明显有些局促。
他快速跟身边人合完照,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她跑去。
一阵风掠过。
背对他的人扭头捕捉风的来源,正对他的人没有反应过来。
路年彤静静地看着朝她跑过来的姜赫乙。
他积极热情,毫不畏惧,不怕受伤,迎难而上。
路年彤觉得二十五岁和二十六岁明明只差了一年,却像是差了十年一样。
在二十六岁,少年心气就会荡然无存,而二十五岁,却会拼尽全力地为未来争取。
这句话她又在姜赫乙身上得到了应证。
他垂眸看她,侧脸的轮廓被明亮的灯光镀上金边,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,让他的妆容更加诡异和滑稽。
姜赫乙说:
“别怕,不会比我更丢人。你看我,连脸都不要了。”
她往下压了压唇角,实在压不下去唇边颤动。
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感觉,像小溪静静流淌,忽然在某一处截断。
他像是风一样,明明只是轻轻地落在她脸上,却突如其来地在心里扎根。
“我们过去找他吧。”
他问:“不怕了?”
“不怕,”她说的浑不在意,微微颤动的手出卖了她,
“我想打破他的刻板印象,想正大光明地跟他说,我没有那么差劲。”
姜赫乙忽然握紧她的手。
“你牵着我去吧,”他说,“我害怕。”
那位自来熟董事长又开始问他的新产品,这种事情他毫不吝啬,顾浔耐心给他解答。
不一会顾浔旁边也围了一堆“旁听生”。
黎家胡在跟他的妻子柳苗聊天,对待自己的妻子他很温柔,跟对她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完全不一样。
路年彤松开姜赫乙的手,站定在黎家胡面前。
不适应地挑了挑眉。
如果说他的夫人在他眼里是人民币,那她在他眼里大概是狗屎。
她脸上堆叠起腻人的笑容,非常热情地拉住他的衣服,等他注意到她时大声而快速地说:“黎总,祝你生日快乐,福如东海寿比南山。”
空气停滞了几秒钟。
“又是你,叶老的女徒弟!我不是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你吗?”
黎家胡仅用两秒就认出她来,比她想象地要快多了。
她丝毫不尴尬,脸上的笑容都没变:“您别气啊,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,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。”
他哼了一声,又回到满是攻击力的模样:“狗改不了吃屎,看见你就来气。”
她将画拿给他:“生日礼物,我复刻的叶老师烧掉的画。”
他不接,冷漠地看着她:“是复刻还是想象?小丫头,你把这个世界上的人想得太简单,不要总把别人当傻子戏弄,像你这种自视甚高又阴险狡诈的人我见多了…”
“您不好奇吗?”姜赫乙打断他,适时开口。他站在路年彤的身后,像电影里总是跟在千寻身后的无脸男。
黎家胡语调尖锐地嘲讽:“我连看都不用看,就知道里面画的是一个唬人的垃圾。”
“是叶老师的前妻,”她冷静道,“我的前师娘。”
“我的确是猜的。老师曾经画过一幅中年男人,它在众多作品中非常不起眼,但我认为是最用心的作品。我对师娘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,将这幅画进行性转,就是那位前师娘。”
柳苗眼中忽然迸出光芒,她发狠地从路年彤手里夺过画,不说二话地展开。
看了画,她尖锐地嘶吼,有如困兽般。
她将它撕烂,抓狂地撕咬,然后蹲下身,痛苦地掩目而泣。
周围人愣愣地看着这场变故。
姜赫乙将路年彤拉到自己的背后,看着他宽阔的脊背,像是将她屏蔽在危险之外。
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,它不停使唤,它颤个不停。
好像四年前的场景,她也是这样。
顾浔正讲的起劲,见周围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这,朝他们的目光看去。
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他视线一紧。
“顾总,我们别去黎总那边抖机灵了。”蒋航拨开人群走到他身旁,见他没听见他又喊了一声。
男人失神地看着那边,等蒋航加大音量喊第三声时,他才好像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。
黎家胡将失控的柳苗扶起,瞪了躲在姜赫乙身后的路年彤一眼。
姜赫乙平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他转身,摸摸路年彤的头。
“拿不到投资了,对不起。”
他递给她一杯在桌上拿的酒,淡淡道:“本来就没抱希望。”
“姜赫乙,如果拿到了投资,那笔钱你想用来干什么?”
她忍住想点烟去吸烟室抽的想法,喝了一大口酒,又说:“你千万不要跟顾浔撞型啊。”
他黑眸看向她,表情微冷,像是想将她洞察:“怎么,害怕我抢他市场?”
他完全错会她的意思。
“不是,你当然抢不了他的市场,”她解释,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,只好又委婉了些,“你知道克隆羊多莉吗,它只活了五岁呦。”
“你每日顾浔左顾浔右的,他这么久都不联系你,可见你在他心里的分量不算很大吧?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里带着挑衅,像吸血鬼在盯他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