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待了很久什么都没听到的柳苗“哎呦”了一声,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:“什么啊,吊足了胃口,结果什么都没说。”
路年彤:“否,现在选择新用户。”
“正在选择新用户。”
她摘下模型,戴到柳苗的头上。
却在暗自庆幸柳苗没听见那句话时,抬眼对上姜赫乙的眼睛。
他静静地站着,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。
桌上的洋桔梗娇艳欲滴,一看就是她精心挑选然后摆在桌上的。
姜赫乙笑容极淡。
明明撞破了他的秘密,但是不知为何路年彤比他还要尴尬。
她脸涨的很红,倒是姜赫乙很平和:“早啊姐姐,顾予喊我下来。”
“哦哦早。”她匆忙低下头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柳苗女士听见他的声音,也连忙问好,模型限制了全部的外界视野,只能看见模型上那一方屏幕。
姜赫乙走过来,将手轻轻搭在柳苗的肩,附身检查:“模型会有读档功能,我昨天试了一下忘删了,你们哪个地方不懂?”
他身上有种非常好闻的洗衣液的气味,路年彤碰了碰鼻尖,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种好像在回味的感觉,她又赶紧把手放下来了。
他轻瞥一眼,眼眸闪过失落。
什么大瓜都没听见的柳苗笑了笑:“我还以为录用的是你的声音呢,真用你的声音也不错,你的声音很好听。而且你本人也很有安全感,有种跟你说话你绝不会讲出去,能够包容所有不好的东西的感觉。谁要是找你当男朋友,真真是她的福气。”
路年彤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他只轻笑,继续帮她弄着模型:“您谬赞了。”
路年彤深吸几口气,又在画室无意义地兜圈子。她巨大的情绪无处宣泄,如果不做运动的话整个人都要爆炸了。
过了十分钟,她回到他们旁边,无聊地想原地做一套广播体操。余光看见他停下了动作,她忙正经起来,如芒在背地直起身子。
却见姜赫乙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,似觉得她不存在那样,他垂眸帮柳苗摘下来模型,语气温柔:“那我先去忙了,有不会的再叫我,我办公室在十七楼。”
“小路都告诉我了,你就忙就行。”
听见柳苗提她的名字,路年彤心念微动,眼睛又看向他。
可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就走了,一眼都没看她。
像有口气郁结在嗓子眼,说不上是哪里不痛快,但她就是不痛快。
柳苗女士还在这,就算是不痛快也只能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来,对于她这种情绪容易挂脸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。
画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,路年彤打开手机,放了一首轻柔舒缓的轻音乐。
钢琴音悠长连绵,安抚人心,如同姜赫乙的声音那样。
“柳女士,现在你可能要痛苦一些了,请跟我讲述一下你的故事,那些让你觉得悲伤或者痛心的故事,请你能讲多少就讲多少吧。如果觉得太难说出口,点到为止也可以。这对于你来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,我们不要着急。”
她拿出素描本,这些天她又练习了景物人物速写和动漫人物的绘画方法,能在一分钟时间大略勾出人物,十分钟完成绘画。
画家其实是个很清高的职业,清高是说她对于绘画的态度绝对的一丝不苟,为了抠一个细节有时要耗费很长时间,一周时间都有可能。
所以这种粗略不去抠细节的速写,和在短时间只凭想象去完成某样宏大的工程,对于她这种细节控来说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。
柳苗:“我在年少时被妈妈送去了姥姥家,一直是在姥姥家长大的,我是家里的长女,后来跟着姥姥姓了。姓李,李爱先。后来一结婚,我又变成了柳苗。”
“那你恨你妈妈吗?”
她摇摇头:“不恨,毕竟是亲妈,只是不熟而已。”
这样的情感是很复杂的,她无法理解,但还是依言点头。
路年彤画了一个小女孩依偎在老人的怀中,场景是一片麦田。
“读书的时候,我喜欢上班里一个男生,就是现在的黎家胡。他拒绝我的理由是觉得我不漂亮,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长得很丑。”
青春期的女生被说长得丑,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。路年彤看到柳苗的眼眶红了,她停下笔,有些不忍:“你没骂他吗?”
柳苗笑了笑:“我骂不出口,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”
“这是不对的,审美是主观的,就像在我老师眼里,你是最漂亮的。”
她画了一个脸上全是青春痘的女孩,感觉不对劲,用橡皮擦擦掉。又画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,又觉得不对劲,又擦掉。路年彤强忍不适,说出了一句她觉得很伤人的话:
“那你能描述一下当时你的模样吗柳女士?”
“嗯……土土的,灰扑扑的一张脸,两颊有明显的泛红,手指很粗大,特别粗,身材很瘦小。脸上还有雀斑,眼睛也不大。”
路年彤根据她的描述一点点补上细节。
她把那张画导进模型里。
柳苗愣了。
是真的长久地愣住了。
画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马尾辫,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礁石之上,她唇角含笑,看起来跟土气一点边都不沾。
风一吹,马尾辫随着风飘扬。
她呆愣道:“一点都不土啊,这明明一点都不土啊。明明这么可爱的一张脸,他怎么敢对我说这么过分的话……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。”
她轻轻拍着柳苗的肩膀:“想哭就哭吧。”
“我不想哭。反而很想笑,没想到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拒绝,就让我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,我真是一个很懦弱的人。小路,我们继续吧。”
“好。”路年彤的素描本又翻开崭新的一页,不再用铅笔,改用彩铅代替,“你接着说。”
“姥姥是很支持我走读书这条路的,那时候跟这时候对读书的态度截然不同,所以姥姥这个决定在整个家庭来说是很少见的。我在上学的时候,遇见了已经参加工作的叶红红,他比我要大几岁。我勤勤恳恳地读书,他当时是在家一家报社工作,总会给我送来最新的报纸。”
故事从这里就温馨了起来,路年彤晕染了一个黄色的背景,又在上面加上了不少的元素,少男少女的心动最为青涩也最为动人。她心情放松下来,画的得心应手。
因为从叶老师听过另外一个版本,她还擅自补充了不少细节。
“他的爱让我找到了珍贵的东西,我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,我决定放弃读书跟他结婚,那时候我十八。是很年轻的,现在的我要说不后悔当初那个决定是不可能的,我还是后悔。那时候的学历很值钱,文化人是很少见的。但是后悔没有用,我栽进去的义无反顾。
“跟他结婚之后,他过了两年稳定下来把工作辞了,告诉我他想画画。看着他那跃跃欲试的眼神,我说不出来一个‘不’字,但我也没有很支持他的选择。画家跟作家一样,每年涌入很多新人,但其实真正出名的就那几个,而且画家的路更难走,创作成本更高,欣赏的人更少,更难熬出头。”
路年彤点点头。若不是来到了北宛,她早就转行去做别的事情了。
“他很努力,也很有天赋,但始终不温不火,那段日子里,虽然挣不到什么钱,但我俩感情很好。就像此时此刻的你跟姜赫乙一样。”
就像此时此刻的你跟姜赫乙一样。
她跟姜赫乙的感情……
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