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定是仙门里出了连蒋怜春,无法解决的大事。
蒋怜春撩开衣袖,将手臂摊开在众人面前。
乐音瞄了一眼,“什么都没有啊,你这是做什么?”
温仲时脸色难看,“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是出了大事。”
“我与寂寒的结契之印被抹掉了。”蒋怜春平静收回手。
修士与本命灵器间结契,灵器会在修士身上留下一道印记,作为结契之印。
蒋怜春与寂寒的结契之印便在手臂上。
“那寂寒呢?”孟祈年眸色一凝。
蒋怜春摇了摇头,“不见了。”
“昨日我正带着弟子在演武场练剑,寂寒自己从我识海中跑出来飞走了。”蒋怜春抿了抿唇,“我的结契之印是被人用灵识生生抹去的,结契之印已毁,我无法感知到寂寒的去向。”
“用灵识抹去结契之印?”乐音神色有些古怪,她指尖探向沈覃瑶额心,探出白荼气息后才松了口气。
她偏头看向孟祈年,“若是你,做得到吗?”
孟祈年摇了摇头,“抹去修士与本命灵器的联系尚可,可那是寂寒。”
蒋怜春可是大乘巅峰的修为,距离渡劫期也不过一步之遥。
这世上除了孟祈年和虞绛,还没有人能在修为与剑术上胜她一筹,便是乐音也只能与她堪堪打个平手。
居然能在仙门内门中堂而皇之的抹去蒋怜春与七剑之一的结契之印,强如渡劫巅峰的孟祈年都做不到……
那便是化神期。
或许比虞绛更强。
想到这里,乐音突然后怕。
还好她在离开仙门时带走了白荼,否则沈覃瑶大乘初期的修为还不知会被带走寂寒的人如何。
“还有——”温仲时和蒋怜春相视一眼,随后苦笑出声,“神谕不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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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恶之地。
虞绛面无表情劈断一缕浓烟,归愁剑上血光泛着诡异的暗芒。
她从识海中取出夙夕琴,又敲醒了在剑里打坐的裴映雪,“出来。”
夙夕琴受她识海温养,与刚放进去时简直两模两样。
归愁闪了两下,裴映雪虚弱道,“你设个屏障,此处魔气太浓,对我灵识有损。”
虞绛从善如流,又等了一会儿,裴映雪才悠悠从剑里飘了出来。
她围着夙夕琴转了两圈,伸手想要摸一摸琴身,识体却穿过琴身。
裴映雪愣了愣,随后讪讪收回手。
“这琴被你养得不错,倒有些神器的样子了。”她说着,视线却没从琴上收回来,“你应该知晓,夙夕琴是我师傅的本命灵器。”
“知道。”虞绛点了点头,“修真界编年史有记,顾织仙尊死后,这把琴便由你保管,它为何会在你的秘境里被劈成那样?”
“修真界编年史?”裴映雪挑眉,随即笑了,“有关我和我师傅的事,那上面是怎么写的?”
虞绛从记忆里翻出一点久远的文字,“你八岁测出极品水灵根拜入长昀仙宗,被宗主顾织收为亲传弟子,顾织仙尊死于当年天魔之乱,之后你继任宗主,平定天魔之乱、创立仙门,你死后,离妆与夙夕一同消失无踪。”
“啊。”裴映雪笑意更深,“这上面没有写,我师傅是死在我手里的吗?”
虞绛迎上她的视线,慢慢变了脸色,“你认真的?你为何杀她?”
“你知道夙夕琴是暗属性的神器。”裴映雪却不答,“我师尊也是暗灵根,不过她杀了那么些人,才堪堪到极品的边缘,比你这后天的差了不少。”
“编年史中记载,顾织仙尊是木灵根。”虞绛又顺手劈散一道撞过来的魔烟,“什么杀人?”
提起顾织仙尊,世人只会将“正道魁首”四个字同这位已逝大能联系起来。
可听裴映雪所言,似乎当年天魔之乱另有隐情。
裴映雪指挥着她将周边这块地的浓烟都清理干净,在屏障里悠然落座,“曾经我也以为她是木灵根,直到她在我面前要抽我的灵根,又亲口告诉我,当年天魔之祸是她亲手所为,为我传道授业的师尊居然是天魔血脉。”
裴映雪冷冷道,“所以我亲手杀了她。”
虞绛盯了她半晌,“……所以你秘境里用夙夕封住的魔元是你师尊?”
“是啊。”裴映雪理所当然答完,又看了一眼虞绛,才发觉不对。
“所以我把你师尊吸了?”虞绛板着脸。
“好像是这样……”裴映雪觑见她脸色愈来愈差,这才有了寄人篱下受人庇护的自觉,生怕虞绛把她从屏障里扔出来,赶忙道,“你只是吸了她的魔元,又不是吃人,我也不知道你的灵根会吸人嘛……”
越解释越糟。
虞绛,“………”
她忍无可忍地偏开脸。
“所以你为什么每年都来极恶之地?”裴映雪讷讷转移话题,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。
“留了一点东西,需要每年来看看。”虞绛的面容在周围暗不见光的浓烟中更显得冷白,归愁剑锋在前为一人一神识开出畅通无阻的路。
直到浓烟散尽,天光骤亮。
裴映雪看清了眼前这块地方——或者说,是一块坟地。
数不清的坟冢林立与此,坟地周围是诡异的浓烟,其上却天光万丈。
裴映雪忽然觉得不适,灵识深处似乎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。
她抬头,怔怔望向这片天光的来源——一块被包成圆球状的光团,光团自内而外延伸出无数道细密的光丝,铺天盖地笼罩着这片巨大坟地,又延展向浓烟深处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裴映雪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让她无法相信的答案。
下一刻,虞绛平静回,“我的灵根。”
“你的灵根不是碎了?”裴映雪瞠目,“怎么会以这幅样子出现在这里?”
灵根若碎,便会留在修士身体里,成为沉疴难愈的旧疾,而被剥离出的灵根她也见过,不会长成眼前这样。
虞绛伸出手,那光团便温顺地落在了她掌心。
“是碎了,不过又被我拼起来了。”虞绛用手动了动光团四周的丝线,掌心一松,那些丝线卷着从她指尖带出的血珠重新归至原位。
坟冢中传来凄厉哭嚎,周边灵光更盛。
于是裴映雪清楚地看到,那些周边徘徊的魔烟,便顺着光团中延展的丝线,涌进了虞绛身体里。
无垢之体,可化尽世间一切怨、魔、瘴、邪之气为己所用。
所以虞绛入极恶之地毫无阻碍。
所以她的身体,便是承载这些东西最好的容器。
虞绛站在无数坟冢之上,任由飓风穿过身体,她通身被浓烟包裹,唯有胸膛的一颗心在浓烟中亮得惊奇。
这便是琉璃心。
裴映雪只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炸开了,她死死盯着虞绛心口那处,颤着声音,“虞绛,你是疯了吗?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虞绛扯了扯唇角。
“你——”裴映雪气急了,却因着她周边的飓风不得近身,“你真不怕死啊虞绛。”
“怕死?”虞绛笑了笑,“裴映雪,好奇怪。”
她摸着心口,“天道给了我一颗很奇怪的心。我总觉得我应该被仇恨和怨念填满,可我看到人世万象,凡人悲苦,又觉得痛苦。”
虞绛闭上眼睛,轻轻道,“其实我也觉得痛苦。”
“我一直在想,这世上如果没有我会如何。”
没等裴映雪回答,她便自顾自地说,“没有我便好了。”
十年,十年,又十年。
她有点累了。
好像一切原本是她的,最后都会变成另外一番样子。
其实她也不剩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