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灯是突然灭的。没有预兆,没有闪烁,就是“啪”的一声,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。起初是几秒死寂,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暂停键,然后
“卧槽!停电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像是往油锅里倒了盆水,整个教室瞬间沸腾起来。桌椅拖动声、欢呼声、书本摔在桌面的闷响、还有少年人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声,混在一起,在黑暗中炸开“安静!都安静!”生物老师的声音从前门传来,带着惯有的威严,但此刻在混乱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“都坐好!别乱跑!”
黑暗给了所有人一个绝佳的借口,看不见嘛,怎么知道谁在乱动?魏熄已经摸黑窜到了后排,和谢之邢凑在一起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两张兴奋的脸。女生们压低声音说笑,有人偷偷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,一束束光柱在教室里胡乱扫射,照亮飞舞的粉笔灰和少年们生动的脸。
夏犹清坐在座位上,没动。黑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十岁以后,他住过太多空荡荡的大房子,母亲忙起来几个月不回家是常事。他早就习惯了,但此刻,他侧过头,看向身旁那片更深的黑暗。蒋逢就坐在那里,看不见,但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、混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味道。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兴奋,也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坐着
夏犹清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,带着点卑劣的、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
机会。
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身体往右边挪了挪。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,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“蒋逢。”他小声开口,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?”蒋逢应了一声,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慵懒。
夏犹清又靠近了些。他们的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,隔着两层校服布料,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有点抖“我有点怕。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
太假了。
假得他自己都想笑。他夏犹清什么时候怕过黑?小时候一个人住几百平的别墅都没眨过眼。但黑暗给了他勇气,反正蒋逢看不见他此刻脸上肯定很精彩的表情。
旁边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夏犹清听见蒋逢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带着点无可奈何的、近乎宠溺的意味。接着,他感觉到蒋逢侧过了身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“大男人的”蒋逢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,挠得人心痒“怕黑?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。
夏犹清脸一热,刚要反驳,一只手臂已经揽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臂很稳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、温柔的控制感。蒋逢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两人的身体靠在了一起。夏犹清能清晰地感觉到蒋逢肩膀的轮廓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,干净的皂角香,混着一点冬天空气的清冽,还有一丝很淡的、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所有准备好的台词、所有预想的反应,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。夏犹清僵着身体,任由蒋逢揽着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快得他怀疑蒋逢都能听见。黑暗中,其他同学的喧闹声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。只有蒋逢的呼吸声近在咫尺,温热地拂过他耳畔的碎发。
夏犹清忽然开始庆幸。庆幸停电了,庆幸这突如其来的黑暗,庆幸自己刚才那个拙劣到可笑的谎言。如果不是这样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,被蒋逢揽着肩膀是什么感觉,温暖,安稳,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心悸的亲密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。老师还在前面试图维持秩序,但收效甚微,夏犹清却觉得,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蒋逢,还有蒋逢揽在他肩膀上的、那只温暖的手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半小时,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滋滋响了两声,闪烁了几下,然后啪地全部亮起。
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夏犹清下意识眯起眼,适应了几秒才睁开。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,装模作样地拿起笔,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。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。蒋逢很自然地收回了手,坐直身体,仿佛刚才那个揽着夏犹清的动作只是夏犹清的幻觉。他甚至还顺手理了理夏犹清肩膀上被自己压皱的校服布料,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。
“电来了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夏犹清愣愣地看着他。蒋逢已经低下头,重新拿起了笔,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,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就好像……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夏犹清心里涌上一阵失落,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悸动淹没。他摸了摸刚才被蒋逢揽过的肩膀,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。
“都安静!”老师终于找回了场子,敲了敲讲台“继续自习!”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但夏犹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黑暗中蒋逢的呼吸,蒋逢的声音,蒋逢揽着他肩膀时手臂的温度。还有那句带着玩味的“大男人的,怕黑?”
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。
放学铃响时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飘落,落在肩头,很快化成冰凉的水渍。夏犹清裹紧羽绒服,拉高领子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蒋逢走在他旁边,黑色冲锋衣的拉链依旧只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。他好像永远不怕冷,永远是这样一副从容散漫的样子。
两人并肩走出校门。夏犹清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,黑色的轿车在雪夜里闪着低调的光泽。司机看见他,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“阿粟,这边”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陈,在夏家干了十几年,从小看着夏犹清长大。
夏犹清点了点头,刚要上车,忽然听见蒋逢开口。
“阿粟?”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确定。
夏犹清猛地回头。蒋逢站在路灯下,雪花落在他肩头,落在发梢,在昏黄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银光。他微微歪着头,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,但嘴角是弯着的,带着点探究的笑意。
“他叫你阿粟?”蒋逢朝司机抬了抬下巴。
夏犹清脑子空白了一秒。阿粟这个他从小听到大的乳名,从蒋逢嘴里叫出来,忽然变得陌生又滚烫。像是有人在他心上轻轻拨了一下,琴弦震颤,余音袅袅“……嗯。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“我小名。”
“为什么是这个字?”蒋逢走近两步,雪花在他们之间纷飞
夏犹清点了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“我妈喜欢吃小米,我爸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,所以就……叫这个了。”蒋逢好像听出了什么。他沉默了几秒,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那点雪花便化成了细小的水珠“只有家人这样叫你吗?”他问,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夏犹清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小到大,母亲叫他阿粟,家里的保姆、司机叫他阿粟,以前的朋友、同学,稍微熟一点的也都这样叫“稍微熟一点的人都这样叫吧。”他含糊地说,别过脸,假装在看飘落的雪花,但耳朵已经红了。
蒋逢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