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笑出了声,低低的,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好听。他抬手,很自然地揉了揉夏犹清的脑袋,就像白天在教室里,他理夏犹清肩膀上被压皱的布料一样自然“阿粟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。
夏犹清下意识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抬起头,对上蒋逢含笑的眼睛。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映着细碎的光,像落满了星星的湖面,温柔得让人心悸。蒋逢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呆滞的表情,笑意更深了。他收回手,插回口袋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晚上记得准时视频?”他说
夏犹清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。他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。
“阿粟,该回去了”陈叔在旁边轻声提醒,夏犹清这才回过神,慌忙钻进车里。关上车门的瞬间,他透过车窗看出去
蒋逢还站在路灯下。雪花落满肩头,他微微低着头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,然后抬头,朝车里的夏犹清挥了挥手。嘴角是弯着的,眼睛也是弯着的,整个人在昏黄的光晕里,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车子缓缓启动。夏犹清透过后车窗,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漫天飞雪和夜色里。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,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蒋逢揉过的头顶。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,还有蒋逢手指轻柔的力度。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,急促而慌乱。他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,盯着那个葡萄柚头像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发,只是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。
窗外,南城的冬夜很安静。雪下得更大了,纷纷扬扬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。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,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打烊,行人稀少,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。夏犹清闭上眼睛,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父亲的脸。很漂亮,和蒋逢一样漂亮。也留着长发,很温柔很温柔,说话时眼睛总是弯着,嘴角带着笑。小时候,父亲也喜欢这样揉他的脑袋,叫他阿粟
后来呢?
后来父亲爱上了一个男人。母亲发现了后,歇斯底里,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。后来父亲搬走了,再后来,听说他被那个男人骗光了钱,染了病,死在一家破旧的小医院里。
母亲从那以后恨透了同性恋。
她说男人和男人是恶心,是变态,不得好死。她说她的阿粟不会那样,她的阿粟会娶个漂亮的女孩,生个可爱的孩子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夏犹清也以为自己不会那样。他交过女朋友,虽然很快就分手了,因为觉得没意思。他看过那些女生漂亮的脸,温柔的笑,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他以为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,以为自己只是还没开窍。
直到遇见蒋逢。
直到蒋逢摘下头盔的那个瞬间,直到蒋逢在食堂空荡荡的餐盘,直到蒋逢讲题时温和的声音,直到蒋逢在黑暗中揽住他的肩膀,直到蒋逢叫他阿粟。
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。
夏犹清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夜。他想,他应该是恨父亲的。恨他抛下自己和母亲,恨他为了一个男人毁了这个家,恨他最后死得那么难看。
可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会这么喜欢蒋逢?喜欢到光是想到蒋逢叫他“阿粟”的样子,心脏就软得一塌糊涂。喜欢到明明知道母亲会疯,知道自己不该这样,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。
喜欢到……哪怕最后和父亲一样下场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夏犹清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用力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。蒋逢和他不一样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夏犹清低头,是蒋逢发来的消息:到家了说一声
简短的五个字,却让夏犹清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回:嗯,你也早点休息。
几秒后,蒋逢回了:好,阿粟
夏犹清看着那两个字,耳朵又红了。他把手机按在胸口,能感觉到心脏在那里疯狂跳动,像要冲破胸腔。车窗外的雪还在下,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一圈圈扩散,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模糊。车子驶入别墅区,停在家门口。夏犹清下车时,陈叔叫住他“少爷,夫人今天来电话了,说她下个月回国。”
夏犹清脚步顿了一下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推开门,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,只有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,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。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是覆雪的花园,路灯的光把积雪照得莹白。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海
夏犹清站了很久,直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他低头,是蒋逢发来的:视频?还是今天累了?夏犹清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西米:不累,现在就可以
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出笔记本和笔,点开了视频邀请。几秒后,屏幕亮起。蒋逢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背景还是那间狭小的屋子,灯光有些暗,但他眼睛很亮。他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那件黑色老头衫的领口“开始吧”蒋逢说,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,温和清晰。
“嗯。”夏犹清应了一声,翻开笔记本。
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,落在屏幕里蒋逢的锁骨上。那里有一道很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疤,平时被衣领遮着,只有在现在这种角度才能看见。夏犹清盯着看了半天“……夏犹清?”蒋逢在屏幕那头叫他,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“又走神了?”
夏犹清猛地回过神,脸一红“对不起……”
蒋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让夏犹清心里发酸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母亲,想起那些空荡荡的大房子和漫长的、一个人的夜晚。然后他听见自己说“蒋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夏犹清咬了咬嘴唇,声音有点抖“你能不能……再叫我一次?”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。蒋逢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事物。然后他轻轻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“阿粟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夏犹清闭上眼睛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像要炸开。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,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回去“嗯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蒋逢没再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继续讲题。
但夏犹清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从今天开始阿粟这两个字,从蒋逢嘴里叫出来,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