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犹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。他想跑回去,抱住他,说“我不走了”说“让我陪着你”说“你别一个人”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和蒋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呼啸的风雪,隔着这个寒冷又孤独的冬夜,安静地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蒋逢还在,他朝他挥了挥手,夏犹清也挥了挥手,然后终于狠下心,快步走向小区门口。司机果然等在路边,看见他出来,下车拉开了车门。夏犹清坐进去,关上车门,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风雪。
车子缓缓启动,夏犹清扒到车窗上,透过后玻璃看出去,平安里小区的大门在夜色中越来越小,那栋斑驳的旧楼,那个漆黑的单元门,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,都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冬夜里。
他转回头,靠在座椅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
第二天下午两点,夏犹清又出现在平安里小区3单元501门口。这次他提了一个大袋子,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东西。水果,牛奶,营养品,还有用保温桶装着的、家里阿姨特意炖的鸡汤,敲门后,门很快打开了。蒋逢站在门后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。脸色虽然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睛清亮了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和灰色卫衣,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
看到夏犹清手里的袋子,他愣了一下,随即无奈地笑了“你这是要把超市搬来?”
“这些都是给你补身体的。”夏犹清挤进门,把袋子放在小折叠桌上,开始往外拿东西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烧全退了吗?”
“退了”蒋逢走过来,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“倒是你,手这么凉,外面很冷吧?”
夏犹清被他触碰的瞬间,心脏又跳快了一拍“……还好”他小声说,把药拿出来“今天再吃一天药,巩固一下。这个退烧的不用吃了,吃这个消炎的,还有这个维生素C……”他把药片按剂量分好,放在手心。
蒋逢看着那些药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“夏犹清,这些药很贵吧?我把钱给你。”
“不用!”夏犹清立刻说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“是我自己要买的,不用你给钱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夏犹清板起脸,下巴扬起,带着不容反驳的骄矜“你要是给我钱,我就不理你了!”他说这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,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,张牙舞爪地虚张声势。
蒋逢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也跟着动了动,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小朵梅花。
“好”蒋逢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“不给。”
夏犹清这才笑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他把保温桶拿出来,拧开盖子。热气蒸腾上来,带着浓郁的鸡汤香气,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。鸡汤炖得很用心,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油星,里面除了鸡肉,还有香菇、枸杞、红枣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“来,喝鸡汤”夏犹清盛了一碗,递过去“我让阿姨特意炖的,补身体。你生病了,得好好补补。”
蒋逢接过碗,用勺子舀了一口,慢慢喝下去,味道鲜美,咸淡适宜,确实是花了心思的“好喝吗?”夏犹清眼巴巴地看着他,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。
“好喝”蒋逢点头,很认真地说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谢”夏犹清小声嘟囔,低下头假装整理袋子,但耳朵已经红了,蒋逢喝汤的动作顿了顿,他没说话,只是继续慢慢地喝着汤,一口,又一口。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他的眉眼,也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夏犹清每天都来。有时候是上午,提着刚出炉的面包和热牛奶;有时候是下午,带着切好的水果和自己做的小蛋糕;有时候是傍晚,打包了附近的馄饨或者饺子,说是“换换口味”
蒋逢的出租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夏犹清来了之后,不大的房间好像都亮堂了起来。他会叽叽喳喳地说班级群里的事,说魏熄又干了什么蠢事,说谢之刑物理还是考不及格,说江衔月好像喜欢隔壁班的谁谁谁。会说假期计划,想学滑雪,想去看电影,想去哪个新开的游乐园。会说未来的梦想,想考哪个大学,想学什么专业,想去哪里旅行。
蒋逢大多时候只是听着。他坐在书桌前,或者靠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或者一杯水,安静地听夏犹清说话。偶尔会回应几句,声音温和,语气平缓。但夏犹清注意到,蒋逢的眼神一直很温柔,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带着距离感的温柔,而是自然的、放松的,像冬日的阳光,暖暖地照在身上。
有时候夏犹清说得太激动,蒋逢会忍不住笑,笑声很低,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。有时候夏犹清说累了,趴在桌上发呆,蒋逢会伸手揉揉他的头发。
那些瞬间,夏犹清会觉得,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但又好像……什么都没变。
蒋逢还是那个蒋逢,温和,礼貌,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对他好是真的,会照顾他是真的,会对他笑也是真的,但那种好,是对谁都会有的好吗?那种温柔,是蒋逢这个人与生俱来的教养吗?那种亲近,是把他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吗?
夏犹清不知道。
他不敢问。
有一天下午,雪停了,冬日的阳光难得地露了脸,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。夏犹清坐在小折叠凳上,啃着蒋逢给他削的苹果,蒋逢削苹果的技术很好,果皮不断,薄薄的一圈,像艺术品“蒋逢,”夏犹清忽然开口,声音在温暖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“你过年怎么过?”
蒋逢正在整理书架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很平静地说“就在这过。”
“……一个人?”夏犹清小心地问。
“嗯。”
夏犹清心里一紧。他想起除夕夜,家里会摆满丰盛的菜肴,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,但周姨会把一切都布置得温馨热闹。窗外的烟花,电视里的春晚,还有母亲塞给他的、厚厚的红包。而蒋逢……一个人,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听着隔壁的吵架声,看着窗外的风雪,度过一年里最重要的夜晚
这个画面让夏犹清鼻子一酸。
“那……那我来陪你过好不好?”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,声音里带着急切“我妈过年要出差,去国外谈项目,我也是一个人。我们……我们一起过,好不好?”他说完就屏住了呼吸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一下,又一下,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。他盯着蒋逢,眼睛一眨不眨,像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蒋逢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清澈见底,能看见瞳孔里细小的纹路,和夏犹清那张写满期待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夏犹清以为他要拒绝,久到夏犹清几乎要放弃。然后,蒋逢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很轻,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……别的什么东西“……好。”他说,夏犹清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,但强忍着,只是用力点头,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除夕那天我来找你!我们……我们一起包饺子?还是吃火锅?我给你带好吃的!还有烟花,我们可以去楼顶放烟花”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计划,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烧着的星星。
蒋逢看着他兴奋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他走过来,伸手揉了揉夏犹清的头发“好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“都听你的。”
夏犹清被他揉了脑袋,整个人僵了一下,他低下头,假装专心啃苹果,但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。耳朵烫得能煎鸡蛋,脸颊也烧得厉害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红
晚上回家的时候,夏犹清一路都在傻笑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问“少爷今天心情很好?”
“嗯!”夏犹清用力点头,眼睛弯成了月牙“特别好!”……窗外,南城的冬夜依旧寒冷,风雪依旧呼啸。但夏犹清心里是暖的,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,烘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