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的南城,从清晨开始就飘着细碎的小雪,夏犹清一大早就醒了,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里,雪花像被人撕碎的棉絮,慢悠悠地往下飘。他从床上爬起来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推开窗,冷空气夹着雪粒扑进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,但心里却是暖的。
今天不一样,今天妈妈答应过他,无论如何都会回来吃年夜饭
他冲进卫生间洗漱,镜子里的少年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烧着的星星,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他飞快地换好衣服,特意选了件米白色的毛衣,衬得皮肤更白,然后冲下楼。
周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“小少爷起这么早?”周姨回头看他,脸上带着笑“年夜饭的菜都备好了,太太喜欢吃的红烧鱼,糖醋排骨,油焖大虾……还有您爱吃的八宝饭”
“我帮您”夏犹清卷起袖子,挤进厨房。
周姨吓了一跳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厨房里油烟大,您出去等着就行!”
“不要”夏犹清固执地拿起一把葱“我想帮忙。”他其实什么都不会,但就是想做点什么。好像亲手参与准备这顿年夜饭,那份期待就能更真实一些,那份团圆就能更近一些。
整个上午,房子里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。红烧鱼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飘满整个客厅,油焖大虾的红油亮得诱人。夏犹清像个快乐的小陀螺,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悠,一会儿帮周姨递个盘子,一会儿摆摆桌上的碗筷,一会儿又跑到窗前看看雪下得怎么样了,中午十二点,宴清殊发来消息:阿粟,妈妈下午三点到,等我
夏犹清盯着那条消息,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他回:好,我等你。
下午两点,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,夏犹清坐在餐桌边,看着这一桌子菜,心里被一种柔软的、温暖的期待填得满满的。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雪花还在飘,落在窗玻璃上,迅速融化,留下细小的水痕,周姨做完饭就放假回家了。夏犹清看了眼时间,两点四十,他站起身,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又坐下。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打开电视,又关上。
时间过得好慢。
三点整,门口没有动静。
三点十分,还是没有。
三点二十,夏犹清坐不住了,他拿起手机,拨通宴清殊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那头很吵,有模糊的人声,有纸张翻动的声响,还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“妈”夏犹清叫了一声“你几点到家?”
“阿粟”宴清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背景音里有人在叫她宴总“妈妈这边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,可能要晚一点……”
“多晚?”夏犹清的心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大概……十点?你先自己吃点东西,妈妈一结束马上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“宴总,对方负责人已经到了。”
“稍等”宴清殊对那边说,然后转回电话“阿粟,对不起,妈妈真的……”
“你答应过我的”夏犹清的声音有点发涩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“对不起宝贝,妈妈真的……”宴清殊的声音里满是歉意,但那份歉意被嘈杂的背景音切割得支离破碎“这个项目很重要,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……”
“算了”夏犹清挂了电话。他握着手机,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那一桌子渐渐凉掉的菜。红烧鱼的酱汁已经凝固,糖醋排骨不再冒热气,油焖大虾的红油结成薄薄的一层。窗外的鞭炮声更密集了,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欢笑。邻居家传来碰杯的声音,祝福的声音,还有电视机里春晚开场歌舞的热闹声响。
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把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衬托得更加空旷,更加寂静。
夏犹清慢慢走回餐桌边,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。菜已经凉了,口感变得有些腻,甜味和酸味都不再鲜活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然后又夹了一块红烧鱼。鱼的肉质已经变硬,酱汁凝固在表面,吃起来有些腥。他继续吃,一口,又一口,机械地,沉默地,像在完成某种任务。吃到第三口时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进碗里,混进米饭里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湿漉漉的,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,夏犹清拿起手机,屏幕亮着,是那个熟悉的葡萄柚头像。蒋逢发来的消息:吃年夜饭了吗?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,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餐桌上投下短暂的光斑,夏犹清忽然站起来,他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,匆匆套上。又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钱包和手机,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。他没有换鞋,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。
冬夜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雪还在下,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,打在裸露的皮肤上,生疼。夏犹清裹紧外套,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春晚,见夏犹清坐进来,笑呵呵地问“小伙子,这么晚还出门?”
“去城西”夏犹清报出修车店的地址“平安里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调转车头,车子驶入除夕夜的街道。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此刻空旷得吓人,只有零星的几辆车匆匆驶过。路两旁的商铺都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红彤彤的福字和对联。路灯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,在风雪里轻轻摇晃,投下温暖又孤寂的光晕,夏犹清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知道去了能怎么样,不知道蒋逢在不在,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。
他只是……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。
不想一个人对着那一桌子凉掉的菜。
车子在平安路停下,整条街都是黑的,只有街角那家修车店的卷帘门半开着,从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。雪地上印着几行凌乱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店门口,夏犹清付了钱,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,但还是快步走向那扇半开的卷帘门。
他蹲下身,敲了敲门,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里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脚步声,卷帘门被从里面推高了一些。蒋逢探出头,看到蹲在雪地里的夏犹清,明显愣住了。
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,上面蹭了好几块黑色的油污,脸上也沾了点灰。店里应该不怎么冷,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T恤,领口有些松垮,露出清晰的锁骨“你怎么来了?”蒋逢的声音有点哑,大概是太久没说话,夏犹清站起来,雪粒从他肩膀上簌簌往下掉。他看着蒋逢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冻住了,发不出声音,最后他只挤出三个字“……没地方去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。
蒋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少年的脸冻得通红,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,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润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被风雪刺得睁不开眼。他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,脚上只套了双薄薄的棉袜,此刻站在雪地里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蒋逢沉默了几秒,然后侧身让开“进来吧。”夏犹清弯腰钻进去。
修车店里比外面暖和得多。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电暖器,橘红色的发热管亮着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,混着一点灰尘和金属的味道。工作台上摊着几本摊开的书,旁边摆着两盒速冻饺子,还有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。
店里没有别人。
“沈叔回老家了”蒋逢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解释道“我帮忙看店。”他走到工作台边,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,动作随意又自然,好像夏犹清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,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吃了吗?”蒋逢问
夏犹清摇头“没。”
“正好”蒋逢拿起那两盒速冻饺子“一起吃点。只有饺子,不嫌弃吧?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,没有刻意的安慰,没有多余的询问,就是简单的、直接的、实实在在的“一起吃”
夏犹清鼻子一酸,他用力摇头“不嫌弃。”
蒋逢打开电磁炉,接了半锅水,放在炉子上。水很快烧开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他把饺子倒进去,用筷子轻轻搅动,防止粘锅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,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,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。饺子的香味慢慢飘出来,混着水蒸气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夏犹清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安静地看着蒋逢忙碌的背影。工装有些宽大,但能看出肩膀的线条,挺拔,瘦削,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。长发扎得有些随意,几缕碎发贴在颈侧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即使是在这样简陋的修车店里,即使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,即使脸上蹭着灰
蒋逢还是好看的。那种好看不是皮相,是骨子里的东西,是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保持的从容和干净。
饺子煮好了,蒋逢捞出来,盛在两个一次性纸碗里。又从角落里翻出两双一次性筷子,递了一双给夏犹清“没有别的调料”他说“只有醋。”
“没关系”夏犹清接过筷子。
两人就着工作台吃饺子。速冻饺子的味道很普通,皮有些厚,馅料也不多,但热乎乎的,吃进胃里很舒服。夏犹清咬了一口,猪肉白菜馅,咸淡适中,热腾腾的汤汁在嘴里化开。
他吃得很香,一口接一口,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蒋逢吃得不快,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。他偶尔会抬头看夏犹清一眼,眼神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“你怎么不在家?”蒋逢忽然问。夏犹清动作顿了顿,他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饺子,声音有点闷“我妈……有事。”
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,蒋逢也没追问,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饺子,夏犹清才小声问“你呢?为什么不回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