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逢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咽下嘴里的食物,放下筷子,拿起那瓶可乐喝了一口。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,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,然后他很平静地说“我没有家。”四个字,轻得像叹息,夏犹清抬起头,看向蒋逢。蒋逢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也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没有悲伤,没有怨恨,没有自怜,就是单纯的陈述
可正是这种平静,让夏犹清心里狠狠抽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,想起了斑驳的墙壁,想起了简陋的家具,想起了蒋逢生病时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。
原来……不是不想回,是没得回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夏犹清小声说
“没什么”蒋逢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快就散了“习惯了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,夏犹清鼻子又酸了,他赶紧低头,假装专心吃饺子,但碗里的饺子已经变得模糊,被眼泪泡得看不清形状。吃完饺子,蒋逢收拾了碗筷。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晚上八点半“出去走走吧?”他说“江边应该有烟花。”
夏犹清点头“好。”蒋逢脱下工装,从门后的挂钩上拿起那件黑色冲锋衣套上。拉链拉到下巴,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,随意地披在肩上。他关掉店里的灯,只留了门口一盏小夜灯,然后推高卷帘门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修车店。
除夕夜的街道格外安静。雪停了,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,反射出细碎的银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,江边离得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,等他们走到江堤上时,视野豁然开朗。
江面很宽,在夜色里是沉沉的墨黑色,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。夏犹清和蒋逢并肩站在堤岸的栏杆边,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,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,也照亮了蒋逢的侧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强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,瞳孔被烟花映成绚丽的颜色,像两颗流转的琉璃。
真好看,夏犹清第无数次想,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头问“蒋逢,你有新年愿望吗?”
蒋逢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烟花,沉默了几秒
“有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考浦南”蒋逢的声音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,深刻而坚定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蒋逢想了想“好好生活”四个字,简单,朴实,却像有千钧重。
夏犹清看着他的侧脸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。一下,又一下,撞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急促,凌乱,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,能感觉到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麻。
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。金色的,红色的,蓝色的,绿色的,像一场盛大而奢侈的梦境。江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,但夏犹清觉得浑身都在发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冷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他清醒了些,但也给了他勇气“蒋逢”他开口,声音在烟花炸裂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“你觉得喜欢男生奇怪吗?”
蒋逢转过头看他。又有一朵烟花炸开,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整张脸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强光下显得很亮,瞳孔微微收缩,里面映着烟花的倒影,还有夏犹清那张紧张得有些苍白的脸,他看了夏犹清几秒,然后很平静地说“不奇怪”
夏犹清的心脏跳得更快了。
他握紧了栏杆,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。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,能感觉到膝盖在发软,能感觉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来“那如果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抖得厉害“如果我喜欢你呢?”
烟花恰好在这个时候升空。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夜空,然后“砰”地一声炸开。金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洒下来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温暖的橙黄色。光芒也照亮了蒋逢的脸
他明显愣住了,眼睛微微睁大,瞳孔里映着烟花的颜色,也映着夏犹清那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,他的笑容僵在嘴角,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,只是一个习惯性的、温和的弧度,此刻凝固在那里,显得有些突兀,有些……不知所措。
“……什么?”蒋逢问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烟花的声音淹没。
夏犹清握紧了栏杆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直视着蒋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重复“我喜欢你。”
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也更清晰了。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,砸进除夕夜的喧嚣里,砸进烟花的轰鸣里,砸进两人之间那片狭窄而脆弱的空间里“不是朋友那种”夏犹清继续说,声音还在抖“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”
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。
金色的光芒,红色的光芒,蓝色的光芒,交替照亮蒋逢的脸。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怔愣,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、夏犹清看不懂的情绪。惊讶是有的,困惑也是有的,但还有别的什么东西,一种深沉的、沉重的、让夏犹清心里发慌的东西。
时间在烟花的轰鸣里缓慢流淌,好像过了很久,又好像只过了几秒,蒋逢终于开口,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像雪花落在地面上,悄无声息,却冰冷刺骨“夏犹清”他说“我们不行。”
四个字像把冰锥,狠狠扎进夏犹清的心脏。
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。从喜欢上蒋逢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。从看着蒋逢对谁都温和有礼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。从意识到蒋逢可能根本不喜欢男生那天起,他就知道,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。那种疼,不是尖锐的,不是爆裂的,是缓慢的,绵长的,像钝刀子割肉,一点一点,凌迟着他的心脏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夏犹清听见自己问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蒋逢移开视线,看向江面上倒映的烟花。那些绚烂的光芒在水波里破碎,重组,再破碎,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境“我不喜欢男人”他说
这次更简洁,更直接,也更残忍。
夏犹清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,但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扬。那笑容很僵硬,很难看,比哭还难看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用力眨着眼,不让它们掉下来。他想说可是你对我那么好,可是你那么温柔,可是你叫我阿粟,可是你揉我的头发,可是你……
可是什么呢?
可是那些好,那些温柔,那些亲近,可能都只是蒋逢这个人固有的教养和礼貌。可能对谁都是这样,可能只是他夏犹清一厢情愿,自作多情。
“……好”夏犹清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“朋友”他转过身,不再看蒋逢,而是看向江面上那些破碎的烟花倒影。光芒在水波里摇曳,美丽,虚幻,一碰就碎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夏犹清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快得像要逃离什么。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,一前一后,隔着一小段距离,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。蒋逢跟在他身后,不近不远,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朋友的距离。
走到修车店门口时,蒋逢停下脚步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”夏犹清摇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太晚了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!”夏犹清的声音突然拔高,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外尖锐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“……蒋逢,新年快乐。”
他说完,没等蒋逢回应,转身就走。脚步还是很快,但这次不再像逃离,更像一种决绝的告别。他走过路灯下,走过雪地里,走过那些红彤彤的灯笼下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直到走出巷子,走到主路上,夏犹清才停下脚步。他靠在路边的石墩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慢慢滑坐下来。冰冷的石墩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,但他感觉不到,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,冷得骨头都在打颤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汹涌的,不是嚎啕的,是安静的,无声的,像冬夜的雪,一片一片,悄无声息地落下来,砸在雪地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印记,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。
好丢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