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南城,暑热尚未完全退去,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属于初秋的凉意。高三教学楼里,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教室后墙的黑板上“高考倒计时”几个大字鲜红刺目,下方用粉笔写下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,像是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老师们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,试卷像雪花一样飘下来,课桌边垒起的参考书堆几乎要遮住视线。
周六早上七点半,夏犹清被手机铃声吵醒。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手,摸到床头柜上震动着的手机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,按了接听,把手机贴在耳边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“喂?”
“阿粟,醒了吗?”宴清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有些嘈杂,隐约能听见机场广播的声音。
“刚醒”夏犹清揉揉眼睛,坐起身“妈,你今天几点回来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“阿粟,妈妈这边……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”宴清殊的声音里透出歉疚“今天可能赶不回去了。妈妈给你银行卡里打了钱,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或者叫几个同学一起出去好好吃一顿,好吗?”
夏犹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他看着窗外初秋清晨微亮的天光,看着空荡荡的卧室,看着床头柜上自己昨天特意摆出来的、宴清殊去年送他的那个限量版手办,他以为今年至少能一起吃顿饭“知道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“阿粟,对不起,妈妈下次一定——”
“没事”夏犹清打断她“你忙吧,我自己安排。”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扔回床头,整个人向后倒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。卧室很大,装修精致,但空旷得有些冷清。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,能看见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。
夏犹清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大概七八岁,宴清殊还和他一起生日,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,会订他最爱的蛋糕,会请一群小朋友来家里,会拍很多照片。后来她越来越忙,承诺的次数越来越多,兑现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他早该习惯的。
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,夏犹清终于爬起来。洗漱完换好衣服,他坐到书桌前,翻开昨晚没做完的理综卷子。选择题的题干在眼前模糊成一片,他盯着看了五分钟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蒋逢发来的消息,只有三个字“醒了吗?”夏犹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打字回复“我妈不回来了。”
消息几乎是秒回“来我这。”简短的三个字,却像一束光,瞬间刺破了房间里沉闷的阴霾。
夏犹清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合上卷子,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件卫衣套上,想了想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塞进背包,然后抓起钥匙出了门。
到了地方,夏犹清熟门熟路地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,爬上五楼,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,门很快开了。蒋逢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件黑T恤,腰间系着条深蓝色的围裙。屋子里飘出浓郁的饭菜香,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味,扑面而来“这么快?想我了”蒋逢侧身让他进来,嘴角漾开温和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夏犹清进了门,把背包随手放在墙角的椅子上,目光在小小的屋子里扫了一圈,狭小的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。书桌上垒着高高的参考书和试卷,床边的小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,糖醋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炒蛋,都是夏犹清爱吃的。电饭煲上的指示灯亮着,显示饭已经煮好。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夏犹清转过头,有些惊讶地问。
蒋逢正关火,把锅里最后一道蒜蓉空心菜盛进盘子里。闻言,他抬起头,目光在夏犹清脸上停留片刻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“你之前说过,九月十八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记住这个日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“我记得。”
夏犹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蒋逢,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。蒋逢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,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。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个结,夏犹清伸手戳了戳那个结,又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“蒋逢你真好。”他把脸埋在蒋逢背后,声音闷闷的。蒋逢放下锅铲,擦干净手,然后转过身。他握住夏犹清环在他腰间的手,轻轻拍了拍“洗手吃饭。”
夏犹清乖乖松开手,去卫生间洗手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眼角有些红,但嘴角是上扬的
回到房间时,蒋逢已经把菜都摆好了。没有生日蛋糕,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,倒了两杯“没有蛋糕,用这个代替一下。”蒋逢把其中一杯递给夏犹清,自己举起另一杯。
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“祝我生日快乐。”夏犹清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蒋逢。
“生日快乐”蒋逢看着他,目光温柔得像窗外九月的阳光“许愿了吗?”
“许了。”
“许了什么?”
夏犹清眨眨眼,故意卖关子“不告诉你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但其实他许的愿望简单到近乎幼稚:希望和蒋逢永远在一起。永远有多远,十八岁的他还不太明白。但他知道,此时此刻,和蒋逢面对面坐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,吃着蒋逢亲手做的饭菜,就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“永远”
吃完饭,蒋逢让夏犹清闭上眼睛“干什么?”夏犹清好奇。
“闭上。”蒋逢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夏犹清乖乖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能听见蒋逢走动的脚步声,能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,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包装纸响动。
然后,脖子上微微一凉,有什么冰凉而精巧的东西贴在了皮肤上,夏犹清睁开眼,低头看去。一条银色的项链垂在他胸前。吊坠是一个精巧的月亮,弧线流畅优美,表面有细腻的雕花纹路。月光石镶嵌在月亮中央,周围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钻石,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,夏犹清愣住了。他伸手拿起那个吊坠,指尖触感冰凉而光滑。月亮的做工极其精细,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“这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蒋逢“这个很贵吧?”
“还好”蒋逢说得很轻松,但夏犹清注意到他耳根有些泛红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夏犹清诚实地说,手指还摩挲着那个月亮吊坠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”蒋逢打断他,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项链的长度“生日快乐,阿粟。”
夏犹清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。他知道蒋逢有多节俭。吃最便宜的食堂套餐,穿洗到发白的衣服,连买支新笔都要犹豫好久。可是对他,蒋逢却大方得近乎奢侈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攒的。”蒋逢说得轻描淡写
夏犹清知道这简单的回答的背后那些钱蒋逢都存着,一分一厘地攒起来,就为了在今天送他这份礼物“蒋逢,”他的声音更哑了“你真好”
“应该的”蒋逢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“你不是说你是月神下凡吗?月神当然要戴月亮。”
夏犹清破涕为笑“那是小时候我妈找人瞎算的,你也信?”
“我信”蒋逢的表情认真起来,目光深邃地看着他“他说对了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