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昱述掀开马车帘子探头去看外面。
沈珩坐在马车里，时而假寐，时而睁眼往向前方，每每睁眼，总是恰好伴随着风吹起来的帘子，看到萧霁驾马送他回府的背影。
让他无法忽视马车上某人的存在，他感受着马车的行进，眉头渐渐皱起，他的内心同样掀起一阵阵的波澜，似乎嗅到了一些隐隐的怪。
不可否认，沈珩这个永乐王的地位无人能动。
可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些，何人胆敢在集市发难？当众攻击相府马车？马车受惊，萧霁又正好出手？
萧霁这时机把握得刚刚好，沈珩甚至有些恶意地多想，萧霁会不会早早知晓，一直站在暗处观察，找合适的机会卖给相府一个人情？又或是这是萧霁自导自演的？
无论是哪种，沈珩都不想往下想了，毕竟这样看来，萧霁这人很不给人面子，仗势欺人！明明人情方面这么练达，却一直把自己当做假想敌。
过分！对待自己的方式跟对待仇人一样，喜欢看着自己伏低做小地跟着他。
针对，打压，不给晋升机会……萧霁的罪行啊……罄竹难书，一次救命之恩，还不足弥补伤害！
风吹起马车的帘子，挤进来一份漾然春色，卷进一片光亮，伴随着马车的摇动，阳光慢慢地挪动，窗帘依风摇曳着。
相府门口，红色的布联掀开，牌匾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，飞扬跳动着几个大字。
“天锡麟归”
由陛下亲书的牌匾。
管家们揽客招待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：“贵客里面请”
沈珩跟着笑了笑，走到假山旁边，余光看着门外的热闹，还有外面的挂着的牌匾，嘴角抽动，忍不住拉住往外走的杜兰特，“舅舅，你真没觉得这样……”太过招摇了？他的后半句还没说完，杜兰特反而十分激动地反握住他的手，“怎么？不喜欢？”
“没有”沈珩摇了摇头，梗着脖子，他看着忙上忙下的舅舅，从他的嘴里再说不出冰冷的话来。
杜兰特以为沈珩不好意思表达，“放心，父亲去求陛下的恩旨了，你先跟我过来。”
“什么？”
沈珩还没反应过来，在杜兰特的强势推拉下，沈珩跟着他往中殿走，快到屋里，杜兰特突然停下来，沈珩也跟着顿了下，“舅舅，怎么了？”
“给你个惊喜，你一眼都能看见。”杜兰特献宝似的，笑了笑，将沈珩推到前面，意思是让他先进。
沈珩愣了下，难道是……特意铸造的一把贴身佩剑？
他前段时间刚向他们宣布他的志向，想去军营。
这也不是没有可能，爱剑之心，人皆有之，要说不期待是不可能的，沈珩往前走了两步，跨过门槛，边走边装镇定，“什么惊喜？”
“萧余清”沈珩以为自己看错了，整个人似乎被钉在原地。
什么宝剑？房间里没有心心念念的宝剑，怪他伸出的手太快……
惊喜？沈珩默默地把手缩回来。
“萧余清？”萧霁怔了下，问道：“你唤我什么？”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沈珩很早就是这样叫萧霁的，一时没感觉有什么不对，突然冷静下来，立马察觉不对。
他抬头，换上一个无懈可击的笑脸，稍稍往后退了两步，双手交叠朝他行礼。
迅速改了口，装作一切没发生过，仿佛刚才见到他。
温声询问道：“永乐王殿下，您怎么来了？对，感谢殿下救命之恩，永世难忘，从此任君驱使，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……”这些场面话，沈珩也会说。
沈珩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敷衍的话，暗道，要是萧霁也是上一世的萧余清，一定会笑话死他的。
萧霁面沉如水，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冷了些。
杜兰特笑嘻嘻地说道：“怎么样？前两天你不是跟我说你仰慕永乐王殿下？”
“舅舅”沈珩福至心灵，飞快转身捂住他的嘴，还是晚了一步，这个大漏勺已经漏个干净了。
沈珩又往后退了一步，若是可能，他真想没进这个房间。
一阵冷寂，根据他上辈子被磋磨的经验来看，他几乎能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冷风正猛猛地朝着自己吹来，毫不留情面地灌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萧霁……一定听见了……
这事怨自己，沈珩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干的傻事。
数日前，相府。
杜兰特似乎看出沈珩的为难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问他：“阿珩，怎么了？”
他的妹妹也是单字一个珩，每每喊着沈珩，总有一种妹妹还在的恍惚，何况沈珩的眉眼真的像极了杜珩，丞相的脸上也带着慈善。
沈珩刚跟两人确定身份，本来有些犹豫，看向两人慈爱的眼神，无甚铺垫地把自己要干的事情坦白，“外翁，舅舅，我想进军营！”
杜兰特听见这声舅舅魂立刻就飘了，别的事情还能慢慢商量。
“好啊，刚回来不着急这个，我们先陪你好好在京城转转，你身上这身衣服也要好好换换。”
丞相官服未褪，身上带着一副身居高位的凌厉，语气沉了沉，不容置喙道：“不行。”
孩子刚回来，杜兰特朝父亲挤了挤眼睛，做起和事佬来道：“父亲，阿珩还小，他才刚回来”
“正是因为他刚回来！”丞相又看向沈珩，长叹一声，“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“我是被永乐王殿下救下来的，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。”
显然，利用人，是要还的。
沈珩和萧霁眼神撞在一起。
萧霁勾了勾唇，心情很好似的，似乎没听见，视线一直盯着他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沈珩慌乱的动作。
沈珩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，“永乐王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不但武功高强，而且才情出众，京城无人匹敌，钦慕殿下是人之常情。”
夸赞萧霁，还是当着萧霁的面，这用尽了沈珩全部力气，这可比领兵打仗难的多。
毕竟骂萧霁的词不用脑子想，夸他的词不绞尽脑汁想不出来，互斗的那些年，他净学了怎么在萧霁面前不吃亏。
萧霁听完，眼角晕开一个弧度，连带唇角牵起一个笑脸来，戏谑地问道：“哦？沈公子钦慕我？”
沈珩后槽牙都要顶烂了，他想用上辈子屡试不爽的，最原始的办法去解决麻烦。
但碍于他还欠着萧余清的情义，他的身份，他们站的地方，还有舅舅在场……
他忍住把萧余清拉出去打一架的冲动，转身去关门。
他再不消消火，这个钦慕的眼神和语气随时变成不加掩饰的嫌恶。
他脑子反复去回想丞相给萧余清的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