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桑的载人客车在江边的国道上飞驰着,田甜的左边——隔着一条过道,冯妈正在座位上打瞌睡,遮阳帽斜斜地盖在她保养很好的脸上,投下浓重的阴影。田甜的右手位则是冯临泉,因为有点晕车,所以他坐在了靠窗的位置。
夏季本就是胃口不好的季节,再加上田甜的“精心”饲养,冯临泉此时显得更加清瘦。他细小的胳膊支撑着那小小的脑袋,软黑的头发在西晒的阳光下渡上了一层金,正出神地望着国道边上的滚滚长江水。
田甜呆呆地看着他侧影,竟鬼迷心窍般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,手感极佳。
“干吗?”冯临泉回头看了她一眼,口气里是一丝被打扰的不耐。
“没,没什么……”田甜讪笑一声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上手。
此时,冯妈、冯临泉以及田甜三人组,正在通往江阳的225国道上。这个小城是冯妈的娘家,冯临泉的外祖在该市的农学院分校做教书,也因此,冯妈在过完夫妇的二人世界之后,就带着两个小辈一起回这里小住。一方面,是显摆自家的新媳妇;另一方面,也有宽慰一番儿子受伤的心灵——哦,是宽慰受伤的□□,因为冯临泉很喜欢这个江边的小小城市。
车子到达长途汽车站之后,三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了带有空调的车厢,立刻被包围在严严夏日之中。
“走走,到树荫那去,估计你阿姨还没来。”冯妈一边扇着手帕一边吩咐,她看见田甜还在寻思着怎么用两只手拎三个包,便麻利地抢过一个扔给了冯临泉,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,光看着妻子在拎行李也不帮忙。”
“……”冯临泉无语地看了他妈一眼,认命地抱起那个足以遮挡他视线的行李,反倒让一别的田甜不好意思。
她这个婆婆啊……还真像冯临泉说的那样,有了媳妇就忘了儿子。虽然田甜已经申明了她户口上的错误信息,可惜一切都太迟了。在冯妈亲眼证实田甜将自家儿子害进医院的事实后,已经对她的“克夫”属性深信不疑;甚至就连当事人冯临泉,也对她要求回复自由身的提案爱搭不理。
“为什么?”田甜大声地质问道。
“你以为我真信命吗?换来换去也就那样,麻烦。”冯临泉无所谓地回答,当然也不会动手脱去田甜腕上的水玉。这一切,迫使田甜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做她的冯家妇。
“表哥,表哥!姨妈!”
正在田甜为自己的黯淡前景哀叹之时,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朝他们飞奔了过来。她一下子就冲到了冯临泉跟前,极其激动地抱了他一个满怀:“表哥!我好想你呦!”
“哎呀呀,小京长这么漂亮啦,你跟你妈一起来接我们的?”冯妈显然对小姑娘极为熟识,一边拍着她的头一边向四周张望。果然,不远处就有一个中年女人向他们招手,那女子与冯妈长得颇为相似,正是冯临泉的姨妈李瑶。
趁着姨妈倒车的时候,冯妈也把眼前的小姑娘介绍给了田甜:“她是你姨妈家的女儿,叫黄京。”
黄……金?田甜没忍住笑了一声,冲这货真价实的“千金”点头以示友好。可黄京妹妹却只冷冷地飞了她一白眼,在冯妈“这是你表嫂呦”的介绍之下,只是紧紧地拉住了冯临泉的胳膀。
“表哥你看那里,那是新建的呦!”
“表哥,你还记得这棵树吧,小时候我们在下面捉迷藏啊。”
“表哥,水库那边又开辟新的游泳区了,明天去游泳吧!”
一辆大众里,冯妈在副驾座上和妹妹谈笑风生;黄京则坐在冯临泉边上,表哥长表哥短;田甜则被挤到一边,在那一声声“表哥”中,终于意识到自己无端被第一次见面的小丫头鄙视的原因——
“表哥”“表妹”一向是古代文学作品中极富暧昧色彩的关系,而黄京……似乎想将这一传统继续发扬光大。
江阳不大,姨妈开车顺着山道七拐八拐,大约半小时就拐到了冯临泉的外公家。这所学校是依山而建,所以教职员宿舍区所在的位置依山傍水,风景也漂亮。
冯妈娘家姓李,出身锦鲤家族,李爷爷和李奶奶都很热情,冯临泉刚一进门便被两个老人围住,先是被外公在额头上亲了一口,又紧接着被外婆亲在了同一个位置上。
“外公,我不是小孩了!”他刚不满地喊了一声,李奶奶就转头对田甜笑道,“呵呵,我们家就两个女儿,你婆婆不常回来,我们一年也不一定能见一次小泉,所以都很疼他。”末了,她来回端详了田甜两遍,乐呵呵地点着头,“大丫头眼光的确不错,小泉跟你很般配,把他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。”
您二老是怎么能看出我俩般配的?我对自己可没信心——不对,我根本就不想要这种信心呀!田甜在心中悲哀地想着,却看到一边的冯妈偷偷对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
田甜被冯妈家接纳的过程,非常顺利和快速,吃中饭的时候大家就已经融洽地坐在一个大圆桌上,餐桌上还有几道以活蹦乱跳的蚊子、苍蝇等四害食品为主的菜色,也是特意为了田甜准备的。
“呵呵,小甜你尝尝,我们家主要都是水里的,对你家的口味也不是很清楚,不知道这些和不和你口味,呐,新鲜着呢!”负责掌勺的是冯临泉的姨夫。姨夫姓黄,是因为他家祖上是只黄鳝精,曾当过河主。姨夫明媚皓齿,斯文秀气,就是筷子挑着捕蝇纸的造型比较骇人。田甜直着眼盯着那上面嗡嗡嗡嗡死命挣扎的苍蝇,咽了口口水:“谢谢姨夫,那个……我们家一直按人类标准来,也不是太常常吃这些……”
开什么玩笑!她不要做青蛙,她要做人,人啊!打小她就不去碰人类不吃的东西,争取让自己身心都与人类一体化。
“我看姐姐身上一点精怪的自觉都没有,完全被人类给同化了。”一个响亮而满含不屑的语气从大圆桌一边传了过来。田甜不用看就知道——又是黄京,这个声线她熟悉得很快,因为全天里只有她在不停地打击自己。
“小京,怎么说话的!”姨夫敲了黄京一个爆栗子,回头又对田甜赔笑脸。黄京却极其不服气,筷子一伸直指田甜道:“我哪里说错啦?你说,你现在能给表哥生孩子吗?”
“噗!”田甜两个腮帮子一下鼓了起来,幸好憋住了没把汤喷出来。她侧视冯临泉,心想我要干那事,那不成猥亵儿童的女流氓了!
“哼哼,你不行吧,可我现在就可以,我可以跟表哥交*配,然后……”
“小京你这孩子,瞎说什么呢!”姨夫索性一筷子菜堵上女儿的嘴,省得她在这唯小不尊。李奶奶则笑着对田甜道:“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在一起玩,小京在别的男孩面前就像个野小子,只有在小泉面前才愿意乖乖当个丫头。”
正宗的青梅竹马啊!田甜又瞟了冯临泉一眼,这小子却自始至终都在埋头吃饭,也不表态。田甜鄙视地认为,他正在因有人为他争风吃醋而暗爽吧。
“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嘛!”黄京吞下嘴里塞的菜,大声申明,“说好了要嫁给表哥的,明明说好了!”
“是是是,说好的,长大后就把你嫁给表哥。”姨妈接着女儿的话说了一句,大人们都跟着窃窃地笑了起来。
“别紧张,大家说笑的。”冯妈暗自捣了捣田甜,给她吃了颗定心丸。
……可人家小丫头明显没当这是玩笑吧!不该跟小孩子开这种玩笑的,会让他们不知不觉间当真,走上早恋和不*伦的不归路的。田甜一边这么想,一边忍受着从黄京那发来的一轮轮眼波攻击。
“什么,去游泳?不不,我不去了,你们去玩吧。”下午,冯临泉要去水库边散心。面对他的礼节性邀请,田甜想也不想就回绝了。
黄京似乎认为这是她一上午眼波攻击的成效,便兴高采烈地拉着冯临泉往门外走。
“你真的不来?”冯临泉板着个脸,仿佛在下最后通牒。
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
“去、去,小甜当然得跟着去!”
“妈!”田甜大声抱怨着上来凑热闹的冯妈。
“你怎么能不去呢,你还看不出来小京的心思吗?咱们小泉可是很受欢迎的,你别这么不上心。而且身为嫂子,你有责任让小京对你丈夫死了这条心,是吧!”冯妈小声地在田甜耳边嘀咕,末了又高声对冯临泉和黄金道,“你们两个小孩子不能单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,让小甜跟着去!”说罢,不由分说地就把田甜推出了门。
“妈!妈!”田甜反身拍门,就让这两个小鬼自己爽去吧,她何必去当那个大瓦数电灯泡呢?而且最重要的是——水库对她来说可是极其危险的地方,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嘛!可是敲了半天,门内始终毫无动静,田甜不得不转过身来,冯临泉面无表情,而黄京则脸色铁青。
水库是引长江的支流建成的,虽然规模不算大,但是迎着阵阵拍上岸边的波浪,闻着江水带来的泥草般的湿气,冯临泉看起来心情很好。尽管他不符合年龄的早熟眼神没有直接显露出这种情感波动,田甜还是能感到他周身的气息都柔软了下来。
这种只有在看到大江大海时才会流露的专注而热情的眼神,仿佛痴迷。每当这时,田甜就会忽然想起一本书的名字——《野性的呼唤》。也许不管在什么时代、什么情况下,像冯临泉这般些诞生于江河中的生灵,都禁不住对那份碧蓝的向往呢?
正当田甜怔怔看着冯临泉之际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高调宣扬自己的存在——
“我们来决斗!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我们来决斗!”黄京正气凛然指着田甜道。
“小京啊,我们是来游泳的吧……”田甜试图跟她讲道理,决什么斗啊?为了冯临泉这个还没发育全的小鬼大打出手吗?她可没这个兴致。
“所以我们就用游泳来决胜负啊!正好,我是鱼你是蛙,我们就比谁最先游到对岸去!”黄京小手一指,田甜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……一眼无垠,完全看不见对面的边界线在哪。她当即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!
“不,那个小京啊,有什么好比的?我跟小泉……这都是事实了嘛。你看!连水玉都在我手上戴着。”为了躲避游泳的命运,田甜连其一贯不愿承认的事情都摆上来了。她觉得自己何其可悲,何其可怜,而黄京却还没有放过她的打算。
“我不承认!我从小就梦想着跟表哥结婚,一直在等待这一天,可是你却忽然出现了!一只恶心的□□,之前从来没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过!”
“我是青蛙,不是□□!”田甜不得不大声打断小少女,这个称呼真让她火大。
“□□也好,青蛙也好,总之你配不上表哥!你的水玉表哥也可以再取下来,我们谁赢得了比赛,谁就作表哥的妻子,表哥你说怎么样?”
一大一小两个女性同时向冯临泉望去,而他板着张脸,好半天才不冷不热的一句:“随你们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