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薇脸色发白,起身想说话,却被令妃悄悄拉住了。
令妃对她摇摇头,眼神示意:别冲动。
乾隆看着小燕子,又看看紫薇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紫薇,”他问,“是你给她的吗?”
紫薇跪下来:“皇阿玛,是儿臣给的。小燕子年纪小,贪嘴,儿臣看她喜欢,就……”
“皇上明鉴!”容嬷嬷打断她,“明珠格格心善,想护着这个奴才,可宫有宫规!这奴才进宫才一个月,就闯了多少祸?打碎花瓶,冲撞主子,现在还敢在御前偷窃!这样的奴才,若不严惩,日后岂不是要翻天了?”
乾隆沉默了。
他确实听说,漱芳斋有个宫女很不懂规矩。但他看在紫薇的面子上,一直没追究。可如今闹到御前,众目睽睽,他若不处理,难以服众。
“皇阿玛,”永琪忽然开口,“儿臣觉得,此事或有隐情。小燕子虽然莽撞,但不至于在御前偷窃。不如让儿臣查清楚……”
“五阿哥,”皇后淡淡开口,“容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,难道还会冤枉一个奴才?况且,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人赃并获,还有什么好查的?”
永琪语塞。
乾隆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燕子,又看看脸色苍白的紫薇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宫女小燕子,御前失仪,偷窃御膳,杖责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紫薇,“紫薇,你御下不严,罚俸三月,闭门思过十日。”
“皇阿玛!”紫薇急道,“小燕子她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乾隆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朕意已决。”
小燕子被拖了下去。
紫薇跪在地上,看着小燕子被拖走的背影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紫薇,”令妃扶起她,轻声劝道,“皇上已经开恩了。二十板子,要不了她的命。你若是再求情,反而会害了她。”
紫薇咬着唇,没说话。
她知道令妃说得对。在这皇宫里,皇上的一句话,就是天。违逆天意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可是……
她看着小燕子消失的方向,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。
是她害了小燕子。
如果当初,她没有让小燕子留在宫里,小燕子现在还在宫外,自由自在,虽然苦,但至少不会受这种罪。
五、血色
慎刑司里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。
小燕子被按在刑凳上,两个太监拿着碗口粗的棍子,站在两边。
“宫女小燕子,御前偷窃,杖责二十!”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喊,“行刑——”
棍子高高举起,重重落下。
“啊——!”
小燕子惨叫一声,疼得眼前发黑。
她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,挨过打,受过伤,可从来没有这么疼过。那棍子打在肉上,像是要把骨头都敲碎。
一棍,两棍,三棍……
小燕子咬紧了牙,不再叫了。她不能叫,不能哭,不能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意。
紫薇还在外面。她要是哭,紫薇会更难过。
“住手!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棍子停在半空。管事太监抬头,看见福尔康大步走进来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“福、福侍卫?”管事太监连忙行礼,“您怎么来了?”
尔康没理他,径直走到刑凳前,看着小燕子。
小燕子趴在凳子上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可她咬着唇,一声不吭,只有那双眼睛,死死地瞪着地面,里面是倔强,是不服,是痛。
尔康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,我替她挨。”他说。
满堂寂静。
管事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福、福侍卫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尔康一字一句地说,“剩下的棍子,我替她挨。”
“这、这不合规矩啊!”管事太监急道,“这是皇上的旨意,怎么能……”
“皇上那里,我去说。”尔康解开外袍,露出里面的中衣,“行刑。”
管事太监看看尔康,又看看小燕子,一咬牙,对行刑的太监说:“继续!”
棍子重新举起,这一次,落在了尔康背上。
“砰!”
尔康闷哼一声,背脊挺得笔直。
小燕子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你、你干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尔康没看她,只是对行刑的太监说:“继续。”
“砰!砰!砰!”
棍子一下一下落在尔康背上,白色的中衣很快渗出血迹。可他始终站得笔直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小燕子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不明白。
她跟这个福尔康,非亲非故,他为什么要替她挨打?
就因为她跟紫薇的关系?
还是因为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二十棍终于打完。尔康背上已经一片血肉模糊,可他只是缓缓穿上外袍,对管事太监说:“人我带走了。”
管事太监哪敢拦,连连点头。
尔康弯腰,小心地把小燕子抱起来。
小燕子浑身一僵,想挣扎,可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别动,”尔康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小燕子不动了。
她靠在他怀里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,还有一股清冽的、像雪后松柏一样的味道。他的怀抱很稳,很暖,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生病的时候,爹也是这么抱着她,走很远的路去看大夫。
可爹早就死了。
小燕子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滴在尔康的衣襟上。
尔康感觉到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,一步一步,朝着漱芳斋走去。
宫道很长,夜色很深。
两边的宫灯在风里摇曳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交错的影子。
尔康抱着小燕子,走得很慢,很稳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当众替小燕子受刑,等于向所有人宣告,这个丫头,他福尔康护定了。
皇上会怎么想?阿玛会怎么想?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?
他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看着她挨打,不能看着她疼。
哪怕为此付出一切代价。
六、余波
漱芳斋里,紫薇已经急得快疯了。
金锁红着眼眶跑进来:“格格,打听到了!小燕子被福侍卫抱回来了,正在偏房上药!”
紫薇霍地站起来,就要往外冲,被金锁一把拉住:“格格,您不能去!皇上罚您闭门思过,您现在出去,就是抗旨!”
“可是小燕子她……”
“福侍卫在,”金锁低声说,“他会照顾好小燕子的。您现在出去,不但帮不上忙,反而会惹怒皇上,到时候小燕子的处境会更难。”
紫薇僵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金锁说得对。在这皇宫里,她这个格格,其实什么都不是。皇上宠爱她,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她娘。这份宠爱能维持多久?她不知道。
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怎么保护小燕子?
“金锁,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我不该带小燕子进宫,不该让她留在我身边……”
“格格,”金锁握住她的手,眼里含泪,“这不是您的错。小燕子是自愿跟着您的,您对她好,她心里清楚。只是这皇宫……太可怕了。”
主仆二人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尔康走了进来,背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,脸色有些苍白,但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福侍卫,”紫薇连忙迎上去,“小燕子她……”
“已经上过药了,太医说都是皮外伤,养些日子就好。”尔康声音平稳,“格格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“多谢福侍卫,”紫薇深深一礼,“今日之恩,紫薇没齿难忘。”
“格格言重了,”尔康侧身避过,“臣只是……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紫薇知道,那二十棍打在身上有多疼。更别提他这么做,会惹来多少非议,多少麻烦。
“福侍卫的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尔康打断她,“臣先告退了。小燕子姑娘需要静养,格格也早些休息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,眼里闪过一丝痛色,但很快掩去。
紫薇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福尔康对小燕子,是动了真情了。
可这份真情,在这深宫里,是福是祸?
偏房里,小燕子趴在床上,背上火辣辣地疼。太医上了药,清凉的药膏缓解了些许疼痛,可心里的委屈和恐惧,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她做错什么了?她只是饿了,想吃块点心。紫薇给她了,她吃了,怎么就成偷窃了?还要挨打,差点被打死……
要不是福尔康……
想到尔康,她心里更乱了。他为什么要替她挨打?他们才认识多久?他图什么?
正胡思乱想着,门被轻轻推开。小燕子以为是紫薇,连忙擦干眼泪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紫薇,我没事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进来的是五阿哥永琪。
永琪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,看见她趴在床上、背上缠着纱布的样子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五、五阿哥?”小燕子吓了一跳,想爬起来行礼,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别动,”永琪快步走过来,按住她,“好好趴着。”
“您怎么来了?”小燕子小声问,“我……我没事,真的。”
永琪看着她强装没事的样子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坐下来,把瓷瓶放在床边:“这是上好的金疮药,比太医用的好些。你……很疼吧?”
小燕子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出来。她用力摇头:“不疼!我皮厚,打几下没事!”
永琪沉默了一下,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小燕子愣住:“啊?”
“今天在御花园,我……”永琪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没能帮上你。”
他当时想求情,可皇后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。他是皇子,是皇后的儿子,他不能当众驳皇后的面子,更不能为了一个小宫女,顶撞皇额娘。
可看着小燕子被拖走,看着她挨打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皇子,当得这么窝囊。
“五阿哥您别这么说,”小燕子连忙道,“您能来看我,我就很感激了。今天的事……是我自己不好,我不该贪嘴,不该给紫薇惹麻烦。”
她说得诚恳,可永琪听出了她话里的委屈和害怕。
“以后小心些,”他柔声道,“这宫里不比外面,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。你想吃什么,想玩什么,跟我说,我让人给你送过来,别再去……拿别人的东西了。”
小燕子点点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:“我知道了……我再也不了……”
永琪看着她哭,心里那点烦闷和刺痛更重了。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,可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他是皇子,她是宫女。这个动作,太越界了。
“好好养伤,”他站起来,“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谢谢五阿哥。”小燕子小声说。
永琪走出偏房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吹过,带来深秋的凉意。他抬头看着天上那弯冷月,心里某个地方,空落落的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情,不一样了。
他看见小燕子挨打,会心疼;看见她哭,会难受;看见她强装坚强,会不忍。
这不是一个皇子对一个宫女该有的感情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永琪回头,看见尔康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五阿哥。”尔康行礼。
“尔康,”永琪看着他,目光复杂,“你的伤……没事吧?”
“皮外伤,不得事。”尔康语气平静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永琪忽然道:“尔康,你今天……太冲动了。”
尔康没说话。
“为了一个小宫女,当众抗旨,替她受刑,”永琪缓缓道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尔康声音低沉,“但臣不后悔。”
永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心里那点刺痛,忽然变成了尖锐的疼。
他明白了。
尔康对小燕子,不是一时兴起,不是怜悯同情。是认真的,是哪怕拼上一切,也要护她周全的认真。
“你……”永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他能说什么?让尔康离小燕子远点?可他自己呢?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?
“臣先告退了。”尔康躬身,转身离开。
永琪站在原地,看着尔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窗户上透出的暖黄灯光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渐渐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