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梦。
我踢开鞋子躺在沙发上，湿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肤，像针，像刺，像无数细小的触 手在抚摸我的脊椎。
从沙发上坐起身，我再次拿起这本日记本，在日记本上写下———我一定会找到你。
指针再次指向下午3点，日记上浮现新的字迹。
【8】
我疯狂寻找和8有关的东西，周围一片死寂，耳旁只听得到心跳声，突然，胸腔颤动，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，是胃里炸开的。
连着几天我都没有再得到回复，日记本也突兀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。
厨房，垃圾桶，茶几，都没找到。
连带着那道声音也消失不在。
2.
高挂的烈阳灼烧着皮肤，带来一阵闷热，我踏上了最早的一趟车。
车上弥漫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，强势地钻进人的鼻腔，我靠在玻璃上，试图转移注意力。
嘈杂的广播徐徐传出几句粤语歌声，听着像是情歌，隔着人群的喧嚣听不真切。
我无聊地盘算着还有多少年退休，才数到五十，发现一个人站在对面站台，距离不近不远，皮肤上青青紫紫。
可惜我不是个好人，没办法让司机停下，毕竟早高峰就是这样的。
挤公交车的时间很漫长，日光和玻璃折出一道刺眼的光芒。
晕眩令大脑一片空白，一股薄荷香淡淡的出现在身边。
我吃力地抬头，白光笼罩着一张挺拔的外国人面孔，像是混血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平面眼镜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……
我睁开眼，视线里结着一层薄雾，像是在下楼梯，一股失重感袭来，手肘从旁边被人勾住，接着半边身体倚靠在那人身上。
“怎么样？要不要休息一会，我和院长说让我们出去。”
声音很耳熟，像是我的男友，我艰难眨眼，试图甩开那片雾，瓷白的衣服和光线混杂在一起。
………
“我没事，只是有点晕车。”
我环顾四周已经不在楼梯上，车上人已经快空了，用力按住抽痛的太阳穴，摇了摇头，指甲陷进皮肤里。
公交车的播报声响起，不带着情感的机械声————尊敬的乘客，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8点整。
我的视线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，他和煦地笑笑，十分自来熟，“晕车的话吃颗口香糖会好一点。”
我侧过身子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，感叹他的一腔中文真好。
有些好奇的话到嘴巴又咽下，用这种问题搭讪实在太落伍。
“谢谢。”
咬碎丢进嘴巴的口香糖，薄荷的味道迅速在口腔扩散。
他低头看着书一脸认真，上面的字符在颠簸中打散，我辨认不出。该死的公交车。
我只能装作不在意地扭转方向对着车窗外，看着那疯狂倒退的高楼大厦，我在内心咒骂着这偏僻的办公楼。
“《神圣与疯狂》”
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。
“很有意思的一本书，我平常一般喜欢在闲暇的时候看。”他嘴角蹙着笑，眉眼很放松，侧着身体将阳光尽数遮挡。
“多数人将信仰鬼神一论与精神疾病相串，都对另论有病态的推崇，我并不那么觉得。”他顿住，耸耸肩，眼神落在我的脸上，“或许它们一直都和我们共存呢，只不过多数人无法感知。”
“可以感知的难道没有被病症困住吗？或许早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已被类化，成为一个可怜的病患。”
“或许。”
我看出他的无奈，解释道：“抱歉，我是无神论者。”
“没关系，我叫商嵊，嵊州的嵊。”
我告诉他我叫邬潋，他很不客气地喊我“小潋”。
“你是混血吗？”我不客气地发出疑问。
“是啊”他不再答。
这场搭话似成相识，冥冥中像是发生过类似的对话。我在公司旁边的站台下车，他依旧坐在位置上，温柔地朝我摆手，我点头示意再见，转身的瞬间，余光瞥见他的笑容在车窗后凝固，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，没有五官。
一连几日都在公交车上碰见商嵊，以及那个坐不上车的倒霉蛋，与平常没什么不同。
3.
我和商嵊在一起了。
过程很顺理成章，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他已经住进了我的房子。
我们和普通的情侣没什么区别，做着情侣会做的一切事情，晚上下班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，早上陪我一起坐公交车，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不怎么喜欢用手机，我问他为什么不看，他说没什么好玩的，我曾恶趣味地翻看他所有的社交软件，诺大的手机里仅有我和一首林志美的初恋。这个结果令我很满意。
我半眯着靠在他的肩膀上，耳朵上的耳机戴着发翘。
照常扫过站台，那个看不清的乘客没再坚持乘车，我闭着眼哼着歌，商嵊伸手轻挑开过眉的碎发，脸上的笑容很深，漆黑的眼睛像是漩涡，要把一切吞噬。
公交车到点，司机跟着车内飘渺的广播哼唱，沙哑的男声和耳机里的歌声同步。
…
“分分钟盼望和他想见———”
左耳的歌声渐渐减弱，我背靠树睁开眼，入目是一片绿色。
“你干什么呢，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听歌？”
一个唇红齿白穿着病号服的青少年从旁边探出头，半个身体快压上来，左手里正拿着我的耳机。
他对我的态度并不满意，伸出手上下挥了两下，愤愤出声，“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，我费尽心思跑出来，你居然一句话都不和我说。”
我手发痒没忍住点了点他的额头，他哎呦出声，“你干嘛呢。”
喉结滚动半晌，我溢出笑声，“今天的功课做了吗？等一下院长来抽查，我可不帮你。”
这是我之前最爱拿来打趣的话，其实就和泡泡一样，并不可靠。
他一听，嘴巴一瘪将耳机塞进我手里，“我才不用你帮忙，你听这破歌去吧！”
…
字体在玻璃上缓缓浮现又晃的消失，我并不太在意的掀起眼皮将一切收进眼底，又轻轻阖上。
【C'est moi.'】
4.
我埋头敲打着紧急文件，电脑屏幕刺的眼睛发痛，肩膀被人轻拍，是总监林姐，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攥着一本笔记本。
我看见她的肩膀爬着一只黑色的虫子，正在血管处徘徊，真令人恶心。
“小潋，这是你的吧，你这怎么还落在茶水间了，你可小心点别给什么人拿啦。”
我盯着棕褐色软皮封面的本子缓慢的点头，躲过她的指甲，指甲油的颜色鲜艳得像刚凝固的血。
像是，又不是。
“谢谢姐。”我带上假笑。
“小潋又是夜班啊，今晚早点走，可别太幸苦，伤了身体可不太好。”她说着单手撑着桌角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某个文件夹随手翻了几页，脸色略带满意地将那文件夹着一同离开。
沉默中人消失在视线，我厌恶的收回表情盯着桌上的笔记本。
猛的拉开下方的柜子，小锁被暴力破坏躺在地上，两本日记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，我从抽屉里拿出新锁重新锁上，接受了只当是新买的。
【2026.7
口口记得给我买酸奶】
我犹豫着落笔，胡乱划几笔才更正了语法。
【2026.7
记得让口口给我买酸奶】
公司很偏，过了点基本没有公交车，手机上一片空白，商嵊没有发任何信息。
我愤愤走出大门，风像呜咽声嗡嗡作响，正对面的公交站台立着个人影，隐匿在黑暗中，他身上的衣角被吹起，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我冷着脸走近想要扫旁边的车，刚伸进口袋，手腕就被攥住。
我猛的扭头，另一只手压在那只手上就要挣脱，冷不丁对上他的脸，月色里覆着层纱，五官模糊，看不真切，仔细分辨半晌才迟疑地问出声。
“商嵊？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冷，听的人心猛的一坠。
我动了动手腕，被他攥住的地方隐隐作痛，“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你在这，我可以提前出来。”
商嵊身上很冷，像是在风里待了很久，左手提着个袋子，看不清是什么东西。
“忘记了。”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渺，低头看向我，那张脸越看越觉得是张面皮。
我用左手抚摸着他的脸庞，有些埋怨地戳了戳，“你的手机呢？怎么不给我发消息。”
透着光，那层面皮下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，“你想要我给你发消息？”
手腕被他放开，颇为轻柔地将我拢进怀里，冰凉的躯体让我忍不住眯起眼。
我听见他再次发问，“你不后悔吗？”
我漫不经心地“嗯”出声，发消息有什么好后悔的？后悔没有早一点发吗？
/
商嵊坐在沙发上，我闭着眼睛后仰着头，干燥的毛巾轻抚过我的发丝，他低着头动作带过耳朵的时候很轻。
茶几上堆着几个开封的酸奶，和商嵊在一起的生活非常合拍，他像是有读心术，没有任何缺点，会知道自己的任何需求，哪怕是没有说出口。
活像是上帝给予的专属，一模一样，只为邬潋打造。
完美的像我们一直这样，那个消失的春天并不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