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4章:暖意
腊月二十七杀鸡,腊月二十八打糍粑,腊月二十九上坟。日子紧赶慢赶,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。林家灶房里飘着炸肉丸子的香气,梁上挂满了腌好的肉,院里堆着劈好的柴火,年货也都备齐了。
二十九这日,上完坟回来,一家人刚歇下脚,灶房里就出了桩事。
林念念趁何丽丽转身添柴的功夫,从灶房门口的筲箕里摸了个糍粑出来。那糍粑是昨日打的,早已凉透发硬,白润润的面上还沾着些炒米粉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刚转身要走,被何丽丽一把抓住后领。
“哎呦,小祖宗!”何丽丽连忙夺过他手里的糍粑,皱着眉翻来覆去看了看,“这可吃不得,仔细一会儿肚子疼。”
林念念缩了缩脖子,却也不慌,只仰着脸道:“婶婶,不是我吃的。”
何丽丽愣了愣,蹲下身来,把糍粑搁在灶台上,拿抹布给他擦手:“不是你吃的,你拿它做甚?”
林念念眨眨眼,老实答道:“是给穗儿阿哥的。”
“对门钱穗儿?”何丽丽疑惑地皱了皱眉,“你给他糍粑干什么?”
林念念掰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秋天爹和二叔忙不过来,都没有给兔兔预备够过冬的草料。我找穗儿阿哥打了好些兔草,说好冬天再付账的。”他晃了晃脑袋,像大人谈生意似的,“他说不要钱的,只要我隔一两日给他一个甘薯或是馒头什么的。”
何丽丽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这......什么时候的事情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阿婆晓得的啊!”林念念也愣了,歪着头想了想,“我都给了好久了,从月中穗儿阿哥就常常来找我要吃的了。”
何丽丽仔细回想,这些日子家里的馒头和馍馍确实吃得快了些。她原以为是三弟回来了,家里多了个汉子,饭量见长,倒没往别处想。如今听小狼这么一说,才知道那些吃食的去向。
她看了一眼林念念手上那个干硬的糍粑,又想起钱穗儿那孩子的处境:亲阿爹没了,后娘进了门,日子过得怎么样,村里人都看在眼里。她叹了口气,把糍粑接过来:“要不婶婶给你烤一烤,热了再拿去给钱穗儿。这东西凉着吃,他肚子也受不住。”
“好啊!”林念念眼睛一亮,“婶婶你烤着,我去给穗儿阿哥说一声。”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何丽丽又一把拉住他,探头看了看窗外的天,见雪粒子正簌簌地往下落,打在窗纸上沙沙做响,院里也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小狼,外头冷,你让钱穗儿进来等吧。”她蹲下身,替林念念理了理前襟,“灶房里烤着火,暖和些,省得他站在外头冻着。”
林念念歪头想了想,点点头,一蹦一跳地出了门。
他跑出院门,往右一拐,贴着墙根走了几步,果然在西边的墙角下看见了钱穗儿。
此时钱穗儿正蹲在墙根底下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发顶上,他也不拂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,像一只被遗弃在墙角的小猫。
林念念跑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穗儿阿哥,走,去我家里坐会儿。”
钱穗儿抬起头,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。他嘴唇有些发紫,却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、不了,小狼你帮我拿出来就好。”
“你在这儿等着多冷啊!”林念念不由分说,拉住他的胳膊就往上拽,“我家里灶房正烧着火呢,暖和得很。”
钱穗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下意识地伸头往自家方向看了一眼。见钱家的院门关着,才松了口气,放任林念念拉着他,快步进了林家院门。
灶房里,何丽丽已经把糍粑切成厚片,搁在灶膛口的火钳上,慢慢地烤着。糍粑片贴着炭火的一面渐渐鼓起来,冒出一个个焦黄的小泡,米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地弥漫开来。
何丽丽正往灶里添柴火,一抬头,看见林念念牵着钱穗儿进来,那孩子垂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也不敢抬头看人。身上只穿了件薄棉袄,外头套了两件单衣,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,下摆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。
“何婶婶好。”钱穗儿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哼。
“好。”何丽丽笑着应了一声,见他缩手缩脚的样子,心里一软,指了指灶膛边的几个小板凳,“穗儿和小狼去灶膛边坐着吧,那里暖和。糍粑还要烤一会儿,别急。”
“谢谢何婶婶。”钱穗儿小声说了句,挨着林念念在灶膛边坐下。灶火的热气扑面而来,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,两只手伸出来,摊开在膝盖上,小心翼翼地烤着。
不多时,糍粑片两面都鼓起了焦黄的硬壳,灶房里米香越发浓了。何丽丽用筷子夹起来,放在一个粗陶碗里,递过去。
待钱穗儿接过去,何丽丽又转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热腾腾的骨头汤出来:“来,喝点汤,干吃糍粑仔细噎着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,婶婶。”钱穗儿接过装糍粑的碗,却不敢接那碗汤,微微往后缩了缩,“我吃这个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