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丽丽不由分说,抓起他的手,把汤碗塞进去。手刚碰到钱穗儿的手,冰得她手一颤。灶火烤了这半天,这孩子的手竟还没暖过来。她心里一酸,知道这孩子怕是肚子里没食,身上又穿得单薄,底子都亏了。
“喝吧,就一碗汤。”她松开手,直起身来,装作要去忙别的事,“我那边还有事呢,穗儿,你陪着小狼多玩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钱穗儿小声的应了。
等看不见何丽丽了,钱穗儿才捧着那碗汤,珍惜地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汤了......
钱穗儿喝完了汤,才拿起糍粑片,小口小口地咬着。烤过的糍粑外焦里软,咬一口,糯米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舍不得咽下去。
林念念坐在旁边,也不催他,只偶尔说两句闲话。说家里的兔子又生了一窝,说雪球已经在学扑咬猎物了。钱穗儿听着,偶尔点点头,嘴角弯一弯,算是回应。
等糍粑吃完了,汤也喝尽了,钱穗儿整个人都暖和过来。他拿着碗准备去洗了,却被林念念拉住,指着灶台边的盆子:“阿哥放在那里就行,一会儿吃了午饭一起洗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钱穗儿把碗筷放好,又小声说了句,“我走了。”便低着头往外走。
林念念送他到门口,钱穗儿探头看了看外面,见自家院门前没有人,便回头冲林念念摆了摆手,快步穿过村道,进了自家院门。
留了俩小孩在灶房,何丽丽掀开门帘进了马宁芳屋里,在她对面坐下:“娘,小狼给钱穗儿吃的,你晓得不?”
马宁芳屋里烧着火盆,暖意融融,这会儿她正坐在床边,拿着针线缝一件衣裳。听见何丽丽的问话,头也不抬:“晓得的。”
“刚小狼拿糍粑,吓了我一跳,问了才知道的。”何丽丽眼里透着怜惜,“我让小狼把那孩子喊进来烤了烤火,那孩子手冰得跟冰块似的,烤了半天火都暖不过来。身上的衣裳也单薄,大冬天的,就穿一件薄袄,外头套两件单衣,能顶什么事。”
马宁芳叹了口气,把衣裳搁在膝上:“哎,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。别人家的孩子,我们也管不着。能帮一把就帮一把,到底是条命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以后小狼给他吃的,你帮着热一热就是了。有一口热乎饭,这个冬熬一熬也就过了。等春天来了就好了。”
村里的孩子,只要春天到了,山上田里都有吃的,野菜、榆钱、槐花,怎么都饿不死。
也就是这冬天......最难熬。
“要说,这孩子还是机灵的。”
见马宁芳针上的线快绣完了,何丽丽从针线筐拿了根针帮着穿线:“娘这话怎么说的?”她把穿好的针别在针线包上,“那孩子一看就是老实胆怯的性子,哪里机灵了?”
马宁芳斜睨了她一眼:“不机灵,怎么晓得小狼养的兔子要兔草的?”
何丽丽一愣,刚穿好的线头,又滑出了针眼。
马宁芳把手上的衣裳翻了个面,对齐边角,慢悠悠地说:“村里多少孩子?就咱们林家本家和小狼玩得好的,就有十来个。小狼要找人割兔草,有得是人愿意帮他割,哪里就轮着他一个外姓的孩子了?”
何丽丽琢磨了一下,可不是么。小狼长得好,嘴又甜,在村里可是孩子王。不说本家的孩子都爱跟他玩儿,就是刘家、王家的孩子,也爱跟他凑一块儿。这帮着割草的活计,多少人抢着干,怎么就偏偏落在钱穗儿头上了?
“所以我说这孩子机灵。”马宁芳把线头咬断,换上针线包上穿好的针,“他知道我们家里最近宽裕,知道小狼能拿着家里的东西,甚至还能让小狼把这项活计交给他。这叫......叫什么来着......”她想了想,没想出那个词,便摆摆手,“反正就是那个意思。你看着他是老实,可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活法。他知道往哪儿使劲。”
何丽丽听着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那孩子才多大?十三还是十四岁?就知道算计这些了。可转念一想,那样的家里,不算计,怎么活?
“也是可怜。”她叹了口气。
“可怜是可怜。”马宁芳手上针线不停,声音却低了几分,“可咱们能帮的有限。给他口热乎的,别让他饿死,就算尽了心了。旁的,管不了,也不能管。”
何丽丽点点头,不再说什么。
窗外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,照在院里的积雪上,白晃晃的。灶房里的火还燃着,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,在院子里散开。
那边钱穗儿回到家里,院里静悄悄的,钱家人都窝在房里烤火。他轻轻推开柴房虚掩的院门,猫着腰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他摸到自己的铺盖卷,把身上那件烤的暖烘烘的单衣脱下来,叠好放进被窝。然后钻进被子里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肚子里有了东西,热乎劲儿从胃里慢慢散开,暖到胸口,再到手脚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林家灶膛里的火光,想着那碗骨头汤的鲜味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