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9章:开墨
李木匠将的铁轮大车和寻常的木轮板车不同,车轮外包着一层铁箍,轱辘碾过山路,会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,也不怕碎石磕坏了轮子。
元宵一过,林石仓便去借了这车,连同李木匠家的那头黄牛也一并牵了来。加上自家和大伯家的牛,三头牛套上铁轮车,稳稳当当地就往小溪村去了。
牛车走山路拉货,需得一人赶车,两人在后头扶着,免得木料颠簸滑脱。林石仓和林石桥兄弟俩就轮换着赶车,林石田和林石柱也常来搭手帮忙。
来来回回,小半个月的工夫,才将建房要用的木料尽数拉回了家。
那些木料堆在院外新辟的空地上,一根根粗大笔直,杉木的清香混着冬日干冷的空气,在院里院外飘散。林念念和林景行两个小人儿围着木料堆跑了好几圈,摸摸这根,拍拍那根,稀罕得不行。
“爹,这些木头都是给咱们盖新屋子用的?”林念念仰着脸问,小手指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杉木料,眼里满是新奇。
“嗯。”林石仓正弯腰清点木料,手指一根根点过去,嘴里默念着数目,头也不抬,“给你盖一间大屋子,往后你自个儿住。”
林念念眼睛一亮,仿佛那间大屋子已经立在眼前了,又追问:“那屋里能放得下我的兔子不?”
林石仓这才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:“兔子有兔子的屋子,可不能跟你住一块儿。兔子脏,回头熏得你满屋子味儿。”
林念念“哦”了一声,眼珠子转了转,又道:“那雪球跟我住。”
“行。”林石仓又弯腰去点木料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雪球可以跟你住,只是不准让它上床睡。”
“嗯。”林念念点点头,却没有跑开,而是蹲下身,学着爹爹的样子,伸出小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木料。杉木的表皮粗糙,带着细小的木刺,他摸了一下就缩回手,看了看指腹,又摸了摸,这才跑开去玩了。
林石仓直起身,看着小人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,又低头继续清点。这些木料,一根根都要看仔细了,少一根、裂一根,都是往后的麻烦。
木料已经齐备,砖瓦的事却还不急。木料粗大沉重,堆在院子外面无妨;砖瓦轻巧,容易被人顺手牵羊,得等新院墙砌好了再说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这天是择日先生算定的吉日,宜动土、开墨。
吉时还未到,何丽丽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出来,一碗递给李木匠,剩下两碗递给李木匠的徒弟:“李叔,先吃碗红糖水,暖暖身子。”这可不是普通的红糖水,里头可是加了猪油和荷包蛋的。
李木匠接过碗,用筷子夹起荷包蛋,咬了一口,烫得他眯了眯眼,却笑着道:“甜,好彩头。”
辰时正,观礼的人陆陆续续到了。
不仅林大树带着一大家子人来了,七叔公也拄着拐杖,被他儿子林兴璋扶着来了。老爷子年岁大了,又是村中耆老,他亲自来观礼,这是给林家撑场面呢。
林石仓赶紧迎上去,端过一把竹椅请他坐下:“七叔公,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?”
七叔公摆摆手,在椅子上坐定:“开墨是大事,我老头子就不能来瞧瞧热闹啊?”说完,眯着眼打量了一圈院里的布置,点点头赞了一声,“齐整,像样。”
林石仓一边陪着七叔公说话,一边招呼陆续进门的亲戚邻里。林石桥则领着帮忙的族人,把香案前的空地清理干净,又搬了几条长凳出来,请年长的几位坐下。林石砚独自守在一旁的桌案前,铺纸研墨,专心准备开墨用的祭文,腾不出空来招呼人。
吉时已至,李木匠站起身,往香案前走,两个徒弟也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。这两人一个三十出头,一个二十五六,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木匠,平日里各在各村接活计,只有盖房上梁这样的大木作,才会跟着师傅一道做工。
香案设在院中,上面供着鲁班先师的牌位,摆着三牲、果品和酒水。李木匠净了手,点上三炷香,对鲁班牌位拜了三拜,将香插入香炉。他两个徒弟也跟着磕了头。
青烟袅袅升起,混着供品的香气,在晨风里飘散。
“墨来。”李木匠吩咐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匠人特有的沉稳。
他大徒弟双手递上一只新墨斗。那墨斗是楠木所制,雕着简单的云纹,肚里已灌好了新磨的墨汁,浸润着一根崭新的棉线。线头处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锥,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李木匠接过,又亲自从案上拿起角尺和曲尺,一并端正地摆在一旁。角尺是定方正的,曲尺是量曲直的,墨斗是弹直线的。这三样,是木匠吃饭的根本,也是鲁班先师传下来的规矩,开墨仪式上一样也马虎不得。
“主东家,请——”李木匠看向林石仓,神情庄重,将墨斗一端的线头双手递了过去。
林石仓接过线头,那小小的铜锥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。他退到木料另一端站定,按照李木匠先前的嘱咐,将线头牢牢按在木料端头的正中。
李木匠缓缓抻直墨线,那根湿润的黑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,绷得笔直,像一条细细的弦。他眯起一只眼,将墨线对准正柱的木心,左右微调了两次,终于定住。
院里一时安静下来,连孩子们都停止了嬉闹,只听见远处山林里的鸟鸣声。
李木匠伸出拇指和食指,捏住墨线中段,提起约三寸高,用力一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