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！”一声脆响，干净利落。

墨线落处，一条笔直匀净的黑线印在浅黄色的木料上，墨迹微微洇开，像一道浓重的眉。

围观的族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。

李木匠眯眼看了看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朗声道：“墨弹一根线，金银堆成山。墨弹一线通，主东万事兴——”

连弹三线，每弹一线便唱一句吉利话。围观的族人们纷纷点头，脸上都带着笑意。墨线笔直均匀，意味着这房子根基稳固，家业兴旺。

弹完墨，李木匠又拿起斧头，在木料上虚砍了三下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大意是敬告天地神灵，今日动工，求个平安顺遂。

林石仓站在一旁，手里早备好了红纸包着的利市钱，等李木匠收了斧，便双手递上：“辛苦李叔了。”

李木匠接过，也不看，往怀里一揣，笑道：“好说，好说。”

林石桥立刻点燃了鞭炮，“噼里啪啦”的炸响声在院里炸开，红纸屑四处飞溅，硝烟味弥漫开来。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，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。林石砚则在香案前烧了黄纸，将灰烬拢在火盆里。

鞭炮放完，围观的众人纷纷道贺：“恭喜大仓，开工大吉！”

林石仓笑着拱手：“多谢各位叔伯兄弟，中午都别走，家里备了薄酒，大家喝一杯。”

院子里一时热闹起来，鞭炮的硝烟味混着供品的香气，在晨光里慢慢飘散。

李木匠将墨斗、曲尺等工具收回工具箱，又叮嘱道：“大仓啊，我这儿手上还有些别的小活儿，你这木料，我带着徒弟赶着做，也得两月上下。”

林石仓听了，笑着道：“李叔，你可别急。这房子是要住几十年的，就跟养孩子似的，底子打好了，往后才不闹毛病。慢工出细活，我们不赶工期。”

李木匠听了这话，脸上露出笑意，拍了拍林石仓的肩膀：“你这话在理。放心，我给你看着，保准做得结结实实，住上几代人都不带歪的。”

“那就全靠李叔了。”林石仓又拱了拱手。

午时，林家在院里摆了四桌席面。菜品丰盛得很，红烧肉、炖鸡、腊肉拼盘、香肠、炒时蔬、骨头汤摆了满桌。李木匠被请到上座，七叔公和林大树作陪。几个年轻人另坐一桌，林石桥端着酒碗，挨个敬酒，嘴甜得很：“各位叔叔伯伯，哥哥弟弟，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们了。等房子盖好了，我再请大伙儿喝一顿！”

“石桥这张嘴，比他大哥活泛多了。”林石田笑着对身旁的林石柱说。

林石柱也笑了：“可不是，大仓要是能有石桥一半的嘴皮子就好了。”

林石仓没听见这边调侃的话，他正蹲在台阶边，端着个小碗，一勺一勺给林念念喂饭。桌上太热闹，孩子挤在大人中间不方便，他便把小人儿带到这边来，爷俩安安静静地吃。小人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圆球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爹爹，新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呀？”

“还早呢。”林石仓用筷子夹了块肉，塞进他嘴里，“怎么，等不及了？”

林念念嚼着肉，含糊道：“我要一间大屋子，放我的小狼灯、面人、蹴鞠、拨浪鼓......”他一样样数着自己的玩具，每数一样就掰一根手指头，数到后来手指不够用了，又把前面掰过的手指再掰一遍。

林石仓看得好笑，伸手把他油汪汪的嘴角擦了擦，又喂了他一口肉，笑着逗他：“你那么多东西，一间屋子哪里放得下？得三间屋子才成。”

林念念煞有其事地点点头：“那也行。”

一旁的马宁芳听见了，笑着摇头：“这孩子，倒是个贪心的。”

屋子里，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众人说说笑笑，热闹得很。

李木匠端着酒碗，走到林石仓面前，正色道：“大仓，你这房子，我虽不敢说做得跟城里的屋子比，但在这十里八村，保准是数得着的。你放心，该用的料，我一块不少给你用；该省的工，我一分不多给你省。”

林石仓双手端起酒碗，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碗：“李叔，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。这房子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
两人仰头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
日头渐渐偏西，宾客陆续散去。院里杯盘狼藉，何丽丽和马宁芳在灶房里收拾，林石桥和林石砚搬桌椅，林石仓则站在院门口，送最后一批客人。

李木匠走时，又回头叮嘱了一句：“大仓，如今土还冻着，明儿我先带徒弟把木料拉回去开好料，等下月天气暖和些，再打地基，你届时把人手备好就成。”

“成。”林石仓应道，“人手有得是，我族里的兄弟都打了招呼的，随叫随到。”

李木匠点点头，带着两个徒弟，踏着夕阳的余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