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”
玻璃的碎声隔着柜门传进耳畔,闷闷的,像沉雷劈入天灵盖,整块头皮都泛起麻来。冬不隐打了个惊颤,下意识往里缩了缩,掌心攥得死紧。
随后,不堪入耳的怒骂接踵而至,一句一句,由远及近。
“老瘪三躲到哪疙瘩去了?欠了赌债缩着不露头?砸了砸了,能砸的全给老子砸!看他出不出来!”
“操!这破家穷得叮当响!有个屁的用!”
“那小兔崽子呢?赶紧滚出来,听见没?父债子偿天经地义,你那赌鬼老爹不还钱,就你来还!出来!”
卧室的门被破开,脚步声落在地上,像死亡倒计时。透过狭小的缝隙,能看见那群人的背影,各个扛着根不锈钢铁棍,在逼仄的屋里踱步寻找,雾蒙蒙的白烟飘进来,散出呛人的气味。
冬不隐忍住咳嗽的欲望,大气不敢喘。
衣柜很小,光是蜷缩便已耗尽了力气。他把钱往背后藏了藏,那是上个月的工资,共两千,反反复复数过七八遍,准备交到医院救命的。另一只手撑在地上,覆着个裂缝的二手机,那手机冷得像铁。
几双鞋绕床走了圈,骂声渐渐小了,一个没什么底气的声音道:“王哥,好像真没人,咋办?”
后者啐一口,甩了两句脏话,拎着棍却也没再砸东西,似乎捏着鼻子认下了。
冬不隐稍稍放松些许,黑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头,看他们臭着脸调转脚步。
快走,快走,快走。
他在心里默默祈祷。
哪知下一秒,掌心忽而一麻,随着“嗡嗡”的连绵震响,半只脚踏出门的人猝而转身:“什么动静!”
冬不隐火箭般窜起来,滑了三下才滑开屏幕,越慌越乱,怎么也关不掉震动。这手机是别人淘汰的,总会出点岔子,平日凑合着也就罢了,谁能想到竟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也越来越急,有人在外面高声大叫:“大哥这里!好像是这里出的声儿!”
冬不隐浑身冒冷汗,两手剧烈颤抖着。迫不得已,他只得逼自己打起精神,低头。
屏幕裂了缝,很花,几行字模糊在白光里,隐约显示着“定制男友”“理想型”“家财万贯”之类的字眼,导致手机震动的罪魁祸首,正是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破弹窗。
不到几米的地方,有股力道猛然敲在了柜门上。
“这里!王哥!柜子里好像有人!”
冬不隐神经一跳,仓促间随手勾了几个选项,点击确定。一道彩光在屏幕上闪过,催命般的震动终于停下。
可还是迟了。
衣柜被整个拉开,划出尖锐的刺啦声,白光直刺眼瞳,三个高大人影团团围在上方,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能瞧见冷冰冰的铁棍和弓起的肌肉。
冬不隐瑟缩了下,随即,他听到左侧有个声音高嚷道:“钱!王哥!钱在他手里!”
王虎视线一凝,面上便传来一道拳风,接着哐当一声响,左眼结结实实挨了个狠的,竟叫他后撤两步。
惊呼四起,王虎抹掉鼻血:“打!”
……
这场单方面的围剿持续多久,冬不隐已记不清了,小腹因疼痛而痉挛,他滚到墙角缩成一团,听见怒骂与玻璃的哗啦碎裂混在一起。刚开始,他还能把钱护在怀里,再后来,连五根手指都合不拢了。
红彤彤的纸钞散在地上,被人忙不迭捡起,王虎不慌不忙地数了数,在上边留下两个油腻的指印。
“哎,小子,还差一千。”他拿脚尖碰碰冬不隐,“告诉冬建斌那老瘪仔,老子三天后来拿钱。”
冬不隐张着嘴吸气,良久才哑声道:“……没了。”
是真的没了,现在,他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。
“那就给我想办法!”王虎咧嘴一笑,突然凑近道,“你那个病秧子姐姐……”
“你要做什么!”
话音未落,冬不隐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,狠狠拿头撞了过去,两只眼睛充血般赤红:“敢动她我杀了你!”
“你看看,又急。”王虎啧啧两声,眼中带点怜悯,“那病秧子都躺这么久了,不如死了算了,还能省点钱。”
冬不隐闻言又要暴起,但这回王虎早有准备,提前将人摁住:“三天,三天后拿不出这剩下的一千,我就把这笔账算在你老姐头上,听到没?”
“要怪就怪你命不好,摊上个赌鬼老爹。”
说罢,他拍拍手,起身,带着一众人扬长而去。
于是人走楼空,屋内霎时变得很寂静,玻璃窗被砸穿了,夜风呜呜咽咽地哭进来,淹没一地狼藉,远处的渺茫微光白霜似的盖在皮肤上。
冬不隐在原地躺了几个小时,半晕半睡,等被饥饿闹醒,月亮已高悬半空,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。
他咬紧牙关,积力爬起来,翻箱倒柜才找出半个面包,又冷又硬,稍不注意能把牙磕掉。可这种时候,他也没心思纠结味道,干脆就着冷水一口口咽了。
三天,一千块钱。
不如去卖血算了。
冬不隐艰难地扯扯嘴角,脑中骤然蹦出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。
那个该死的广告弹窗。
手机早已被摔到角落,孤零零躺在地上。冬不隐摸黑过去,手掌被玻璃渣划出血痕,他却跟感觉不到痛似的,捡起来。
白屏冷光打在死气沉沉的脸上,他面无表情地滑动指尖,将视线聚焦在没来得及退出的页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