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闪闪地亮,将乌压压的人影映照得模糊不清,许是工厂太闷的缘故,冬不隐竟有些呼吸不上来。他扶住身侧,掌心被硌得冰凉,眼睁睁看一群人张着深渊大口,似乎要将他吞噬入腹。
他们推搡着,拥挤着,七手八脚,像拖着一个死刑犯。冬不隐被拽得生疼,边踉跄边挣扎,还是被带到了陈利财面前。
随后,压制他的那群人呼啦散了,呛人的烟味扑了满脸,冬不隐没忍住咳了两声,抬头。
陈利财抖抖手里的烟,火星扑簌扑簌掉落,溅在他衣服上。
“去,先把家务事解决,再聊赔偿。”
“什么家务事?你就是不想付工资!”冬建斌大怒,“我儿子给你们当牛做马,哪里只会有这么一点钱?你就是私吞了!”
“这商量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,你问我厂里随便一个人看看是不是都这个价?我这记录还在呢给你看过几遍了?就是警察来了你也占不了理!看在你儿子的面上才没报警!”陈利财不耐烦地别过头,显然懒得多说,暗示他亲儿子来解决这矛头。
冬不隐竭力冷静:“钱他都给我了,没拖欠过,你别闹事。”
“放屁!”冬建斌脸红脖子粗,“那你告诉我,这个月怎么就这么点钱?再玩两把裤衩子都给输走了!害老子面子丢大发!”
那嗓门能掀翻屋顶,震得他耳畔嗡嗡响,冬不隐闭了闭眼:“他真没拖欠工资,你先回去,后面……”
“那就是你把钱私藏了!又给医院了?”冬建斌霎时明白过来,两手钳子似的夹住他肩膀,“是不是用给冬衫那小妮子了?交钱问我意见了吗?!我就知道!早该把那小妮子接出来!”
唾沫横飞,尽管已历经无数次,冬不隐仍无法做到脱敏,当愤怒无用时,涌上的唯有深深的空虚。他握住冬建斌的手,用力扔开,一字一顿:“我自己的钱,怎么用,与你无关。”
“你个小兔崽子——”
怒喝与拳头一齐砸在脸上,冬不隐踉跄几步,眼前阵阵发黑,口腔涌上血腥味。他随手往旁边一扶,听见乱哄哄的惊叫响彻耳畔,有人冲上前把他拦在后头,陈利财粗犷的嗓门混在其间,格外清晰。
“干什么干什么?怎么打孩子呢?再动手我真报警了听到没?!”
视线模糊,到处都是亮堂堂的,冬不隐揉了揉腮帮子,没还手,只是盯着人潮对面的冬建斌,面无表情。少顷,一场大战终于在警告和交涉中落下帷幕,冬建斌半逼半就地妥了协,临走前还不忘指着冬不隐:“你给老子等着。”
“谁让你走了?”陈利财踩灭香烟,“弄烂我这么多货,不赔个五千说不过去吧?”
“关我屁事……”冬建斌不情不愿,“找他找他,反正他在你这儿打了这么久的工,让他赔你好了。”
陈利财忍了一肚子的火总算耐不住爆发:“你个鳖孙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冬不隐拽住他衣袖,低声道,“陈哥,让他走吧,我赔。”
“听到没?他自愿的啊!”冬建斌立刻高高在上地扬起头,“都长耳朵了吧?还拦着干什么?让老子出去啊!”
陈利财怒骂:“你是不是脑子不好?舔着个脸给他擦屁股,以后他怎么欺负你你就受着!”
冬不隐沉默片刻:“他没钱,你报警也没用。”
更何况,冬衫还在医院,若是他不摆平这事,明日冬建斌就敢签下放弃治疗的单子。
“陈哥,三千行不行。”冬不隐低声下气,“求你了。”
很多时候他都会恨自己过于敏锐的听力,好比这会儿,他能清楚地听见周围人的嘲笑和鄙夷,窸窸窣窣的,像数不清的蚂蚁,密密麻麻地啃食脊梁骨。
“你闹呢?这玩意儿成本价都不止三千!中间的运输费打包费中介费是一点不算啊?”
冬不隐说:“我只有三千了。”
他翻转手机,给对方展示银行卡的余额。周遭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陈利财盯着手机屏幕哑口无言,离得近的工人也凑上来看,怜悯的目光或轻或重地落在他身上。
调完银行卡界面,冬不隐又依次调出微信、支付宝,所有能存钱的软件他全展示了个遍,像把自己扒光了坦露在烈日下。心脏已经感受不到疼了,鲜血被尽数晒干,只留下麻木的狼狈。
“你们还想看什么,我现在翻。”冬不隐熄了手机,淡声道,“陈哥,我真没钱了,你让我磕头也行。”
“……算了算了。”陈利财道,“当我倒霉,摊上你这么尊大佛,三千就三千。”
“谢谢陈哥。”
“但我说好啊,今天过后你就不用来了,更别出现在厂里!”陈利财恨恨瞪他一眼,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给你出头还不乐意,骨头软被欺负就受着!”
冬不隐滑弄手机,把钱打过去,并不反驳,干完这一切,他轻声道:“这段时间谢谢陈哥。”
陈利财摆摆手,显然不想多说。
出了厂,烈日当空,皮肤很快变得湿湿黏黏,冬不隐漫无目的地游走,像个飘荡的孤魂,不知去处。他睁大眼睛看天,双目被光刺得热辣辣,几乎要淌下泪来。
兜里的手机连震不停,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发的。冬不隐没心思和个只知道名字的客服玩聊天游戏,但手机大有一直响下去的趋势,半晌,他的耐心终于告罄,找了个背阴地查看消息。
【亲爱的,在哪里呢?发个定位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