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仿佛凝滞了,逼仄一点点漫延开来。顾伯扬其实很想看戏,但再拖下去便没时间洗澡了,只能边收拾东西边偷瞟,进个浴室一步三回头。
外人看来,这情绪爆发得莫名其妙,简直称得上无理取闹。
可冬不隐好像快哭了。
逢昭自始至终都没说话,双眸敛着,很沉静,半晌才走过去,掌心压住对方的手,摁下。他没有拿出手机,只是将那些摊在桌上的文具收拾好,和作业一起放进书包。
冬不隐仿佛被定在原地,只能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哗啦——
拉链刺响,像在他心口划了一刀。
被压下的手垂在身侧,泛着余热,冬不隐慢慢蜷起指尖,正要说话,肩膀突然一重。整个世界转了半圈,他还没看清楚,身体便被什么东西裹住了。
冬不隐愣了好一会儿,才迟钝地反应过来——
是逢昭抱住了他。
他个子高,手臂也长,俯身的时候,能将人严严实实包住。
冬不隐闻到了很淡的雪松香,脑子宕机一瞬,于是,原本要说的话便再也找不见了。
“你在抖。”低低的嗓音落在耳畔,“在害怕吗?为什么?”
冬不隐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,心中的气一股儿消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庆幸。
幸好,没来得及彻底摊牌。
否则这辈子也体会不到拥抱是什么滋味。
“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?”逢昭温声道,“是许世岩吗?”
冬不隐很细微地僵了一下,感觉自己成了透明的,所有伪装毫无保留地被看破。
逢昭太了解他了,一句话,一个动作,乃至一个眼神,都能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,这不是单纯的调查可以做到的,需得日积月累,长此以往,才能形成这种极致的默契。
“他对你说了什么?”逢昭将他压得更紧,轻声道,“受委屈了是不是?”
冬不隐鼻尖一酸,几乎想将一切和盘托出,好在最后的理智让他悬崖勒马。
“不想说也没关系。”逢昭道,“我就在这儿,随时等你愿意讲的那一刻。”
“我一点都不在乎他,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半晌,冬不隐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用尖刺作伪装,掩盖心底的脆弱,整整十八年,屡试不爽。可世上竟有个人,能轻而易举看透他的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怀中人嗓音轻若蚊蝇,脸埋在他胸口,“我,刚刚,说错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逢昭道,“是哪句呢?”
“……很多。”
逢昭耐心道:“很多是指哪些呢?”
“说,不想学习。”冬不隐肩膀抽动,“还有,不想让你管我。”
“手机我不要了,继续放你那儿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能真不管我……”
尽管嘴上不情不愿,但冬不隐不得不承认,他很喜欢被管着。
至少证明他还在意自己。
“乖。”逢昭摸他后脑勺,“你能告诉我我很高兴,以后也要说出来,知道吗?”
冬不隐吸了下鼻子。
“不会不管你的。”逢昭轻笑,“擦擦眼泪,别胡思乱想。”
小哭包。
冬不隐边抹眼泪边说:“作业……”
“早自习补。”逢昭道,“来得及,相信我。”
冬不隐掉起眼泪便有些收不住,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,缓过来后知道不好意思了,想把自己闷进被子里。
他去摸上床的梯子,刚伸出手却被攥住,逢昭一个用力,他便软绵绵地倒进了床榻,再让被子一卷,整个人都被包了进去。
冬不隐短促地“啊”了一声:“你干嘛!”
“今晚你和我睡。”逢昭强硬地搂住他,放下帘帐。
冬不隐挣了挣,感觉有点怪,又说不出哪里怪,只能抗议道:“为什么!”
“怕你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。”逢昭说,“毕竟有过前例。”
冬不隐猛地抬头,面上闪过震惊,一句“你怎么知道”在嘴边绕了一圈,道:“我才没有,你不许再调查我了!”
气势很足,可惜眸底还是晃过一丝心虚。
“好好好,不调查了。”逢昭用指腹摁了摁他眼尾,“哭红了,小心明天变肿。”
冬不隐就不出声了,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。一时间,四周变得很静,只能听到浴室噼里啪啦的动静,以及花洒喷在地面的声响。
还有。
砰,砰砰,砰砰砰。
黑暗中,冬不隐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热烈,急促,声势浩大,像擂鼓。
被子里又闷又热,他却执着地不肯抬头,只一个劲儿乱动。膝盖好像顶到了什么东西,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,猛地一缩,刚要转身,便被按着大腿抓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