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克艰腰背挺直,上半身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跟前,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。往下,几个教务处老师坐在离他稍近的地方,面容严肃,隐隐透出纠结。而远点的沙发上,只有一人。
是逢昭。
毛德安匆匆赶来,推门便瞧见这幅景象,动作一顿,连脚步都放轻不少。
他谨慎地走上前:“王校。”
王克艰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又望向逢昭:“捐赠是好事,学校自然欢迎,账目要走公账,用途要公示,是以你个人名义还是?”
毛德安左看看右看看,一脸茫然。
捐赠?谁捐赠?逢昭?
转校前他翻过逢昭的档案,也稍稍了解过他的家庭背景,只知道对方是沪城富少,家族企业多得数不清,但到底多有钱,以及更具体的一些细节,便不清楚了。
“个人名义。”逢昭不卑不亢,“我知道学校有意成立艺术特色班,硬件采购、师资聘请、观展研学,以及后续的活动都要钱。”
“我愿意出资,设立专项基金,这对学校有多大的意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王校,您知道的。”
须臾,王克艰缓缓开口。
“你说的那个学生……冬不隐,我知道,上次来过校办。”他微妙地顿了一下,“他……其他科目处于中下游,但生物一直遥遥领先,是吧?”
实际原因当然不是这个,学校那么多偏科战神,你偏英语我偏数学,要是因此去记人,那得记到猴年马月去。
他对冬不隐有印象,纯粹是对方前两年不老实,动不动迟到翻墙,脸上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,破皮流血,不知和谁打架去了。
他逮过对方几次,边骂边把人抓去医务室,严肃谴责这一行为。奈何对方压根不听,也不解释,下次见面还是伤痕累累。
王克艰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父亲家暴。
“您的认知还停留在以前。”逢昭微微一笑,“他现在的成绩已经突飞猛进了。”
说到这儿,毛德安终于弄懂了来龙去脉。
简而言之,逢昭想替冬不隐争一个竞赛名额,为此愿意捐赠资金给学校。他作为三班的班主任,自然是要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的。
几十万,只为换取一个名额,坦白来讲,是个非常诱人的条件。尽管对其余学子不公平,但在座都是成年人,早就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,很多事都心知肚明。
逢昭目光扫视一圈:“考虑得如何?”
教务处的几个老师纷纷开口,尽管委婉,但大多都是赞同的语气,只有王克艰面色沉沉,不知在想什么。
半晌,众人表达完各自观点,逐一沉默,校办重新陷入死寂。所有目光的注视下,王克艰抬起手,按了按眉心。
“话虽如此,但艺术班花销极大,不是二三十万就能解决的,你一个学生,经济有限。”他凝重道,“更何况,比赛名额向来是公平竞争,择优录取,不是光靠钱能买到的,建校几十年一直是这样的规矩,不能说改就改。”
有人忍不住开口反驳,责怪校长不懂变通,小小一个竞赛哪能比得上白花花的钱。也有顽固的领导认同校长的观点,反唇相讥。几个老头老太谁也说服不了谁,一时竟七嘴八舌吵了起来。
一片喧闹中,逢昭突然笑了一下。
虽然很轻,存在感却极强,霎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。
“各位误会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不要名额,要的不过是个公平竞争的机会。”
此言一出,别说众领导,就连王克艰也愣了一下。
“让冬不隐参加明天的校内预选,最终结果我不干涉,能不能进,全凭他自己的本事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前提,是一定要让他参加预选。”
几个人都被他这话砸懵了,许久,王克艰才回过神来似的:“只有这个?”
“只有这个。”
“但是,逢昭。”毛德安突然开口,“冬不隐没找我报名,兴许他不想去呢?你为什么这么执着——”
“他想,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弃,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。”逢昭定定道,“而且,只要他参加预选,就一定能拿下名额。”
“如果没有拿下呢?”毛德安忍不住道,“许世岩生物也很好,而且有比赛经验,这段时间还经常来问我竞赛题。”
“如果胜者不是他,我愿意把原定的三十万捐赠资金提至一百万,若各位仍觉不够,大可报个数字,上不封顶。”
此言一出,连着好几个人变了脸色,眼底透出难以置信的光。
紧接着,逢昭站起身,两手交叠放在身前,垂眼看向王克艰,面色平静。
“假使这个赌注您还不满意,我可以用学籍担保。”
出口的话如惊雷劈下。
“冬不隐没拿到最终名额,我愿意公开道歉,并主动退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