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能这样想呢?”
那她该怎样想?沈照华心中冷笑,她倒宁愿陈业下旨赐死她,免得留她一命,她还要向杀父仇人叩谢恩情。
就当自己是死在战场上了,也是痛快。只是可怜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,又要难过一遭。不过总好在他们对沈家千般猜测万般诋毁,也值了。
但是这些话不能叫徐仲明知道,沈照华只是说:“实话而已。对了,你有空去我家给我祖母递个话,就说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,什么都不怕,而且自从代兄上阵那天起,我便知道会有今日,如今不过承担后果而已,叫她老人家宽心。”
徐仲明早是心中酸涩了,强忍着才没有红了眼眶,一时哪里忍应,只是说着别的:“我前几天在街上还看见周诚了,想是京中伙食比凤宁好,他又长壮了些。一问才知道,他本是因军功被留在了神机营,上头见他身手好,办事又得力,已让他入了金吾卫了。”
一提起周诚,前些年在凤宁守城的种种又像梦一般翻涌上来。两行清泪从沈照华眼中无声落下,慌得她急忙用手去抹:“是吗,也算出息了,不枉他辛苦一场。记得兄长去后他跟了我,每日里都东跑西颠的,帮我做了许多事。”
“他还向我问起你,说沈二公子如何了,他还想回临安的时候看你呢。我当时一愣,心道世叔什么时候生了两个儿子,后来才反应过来,定是你糊弄人家的。”
沈照华破涕为笑:“那是当然,若让他们知道我是女的,说破大天也不会替我遮掩的。不过现下好了,全天下都知道了。”
徐仲明跟着低低一笑:“他们也真是眼神不好,你生得这么好,哪里像个男子?我就绝对不会被你糊弄住。”
沈照华拿手肘顶了他胳膊一下:“战场上每天刀尖舔血,谁有闲心看谁生得好不好。对了,前阵子在你家养病的时候,我听家里的婆子说,世翁要给你与卢家的小姐订亲,听说是个诗礼传家的清贵门庭,看来好事将近了啊。”
徐仲明抬眸看了她一眼,无奈笑叹:“也就是你了,自己如今朝不保夕,还有功夫关心别人的闲事。”
“没事,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,我既当堂认了罪,就什么都不怕,都是大丈夫,快别做小儿女之态。”
二人说笑了会儿,徐仲明坚持给她诊脉看伤,又开了付调养的方子,这才走了。
别院二人各自藏着心事闲话之时,三司会审已到尾声。
陈致仍是在正堂后面的隔间听了会儿后,便偷偷离开回东宫去。
韩仰山临阵变卦,没有按照陈致信中所定将李陆罪行公之于众,而是一问摇头三不知,模棱两可企图蒙混过去,就连韩二爷与他当堂对峙,他也说是手下暗行不轨,他这个从外地空降过来的知府并不清楚。
如果局势还没变化,接下来吴郡布政使的供词,估计比韩仰山的好不了多少。而且陈业对是否要把李陆连根拔起的态度一直都暧昧不清,导致三司审案的时候也诸多顾忌,根本不敢深问。
陈致气得一拳砸在书案上,正要叫崔知白催查吴郡临清的田地和盐税,便见崔知白面色惨白地冒雨跑进了书房。
“殿下,咱们派去梧州跟踪的暗卫......有几个已落了贼网!”
陈致腾地起身,是显见的失态:“不是告诉他们宁可漏查也不要打草惊蛇吗!”
崔知白也紧张得浑身冰凉:“回来的弟兄说,当时从临清西运的船上夹带了一批银钱和军械,而且,他们在郊野庄园私蓄了大量马匹,还有一部分,是本应供给前线的军马。殿下,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啊。”
陈致顿时眼前发黑,只觉天旋地转。他不是没料到李陆会在梧州私储一批武备,以便起兵夺嫡,那也可以等此案尘埃落定他们人心尽失后,借朝廷之力一举瓦解,但如今打草惊蛇,他们到底会如何行动,他不敢细想。
“殿下,从梧州起兵入京必经定州,但如今甘定两省都在顾介夫手中,如果顾介夫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,那就危险了!”
陈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,他迅速思量着,如今虽边境不稳,灾难初平,国库空虚,但好在皇帝春秋正盛,地方军权还受控于中央,他们一有异动,必死无疑。
本来是长期的打算,如今乍然被撞破,他们如今会不会不顾周全贸然起兵呢?
陈致缓缓坐回椅中,望着窗外连绵的阴雨。
李府内,李敬端看着从梧州寄来的加急密信,眉头紧蹙,额间渗出了冷汗。
陆韬得了信火急火燎地赶来,看见梧州被人察觉的密信后,差点当即跌坐在地。
“完了啊相爷,这要是走漏了消息,可是捅破大天的事!这事要不要让贤妃娘娘知晓啊?”
李敬端强行缓了口气:“没想到太子的手这么长!现在梧州那儿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,绝对不能硬碰硬,赶紧去信陆文祥,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些,不管谁去查,都咬死了是为防匪患才预备下的。”
“那儿还有去年扣下的一批军马呢!一旦查出来,谁去顶罪啊?”
“让陆文祥去处理,不行就先偷偷地贩给北临,谁还去异国境内查咱们不成!”李敬端手中的茶盏紧攥着,半晌,又道,“不过这事迟早是纸包不住火,既然他把咱们逼到这个份儿上,也只能釜底抽薪了。”
陆韬已经汗流浃背了,这时根本想不出什么更好的釜底抽薪的法子,只是下意识地抬头一问:“怎么弄?难不成还是把人做掉?”
李敬端目光阴晦地冷冷一笑,脸上的皱纹积起一条条细细的阴影:
“太子既然那么舍不得那沈家罪女,一定还会去看她。那罪女先杀死杀父仇人之子,而后畏罪自杀,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