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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残阳如血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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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致将沈照华揽抱在怀里,手指轻颤地用绸帕擦拭她额头上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。

沈照华似是泄尽了身上全部的力气,在他怀中无力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想再遮掩了。为国尽忠之事,也没什么好遮掩的。他们要我死,那我死就好了。只是可惜,没死在战场上,白受这一遭折腾......”

苍白的一张脸儿虚弱无光,陈致急怒交加又不忍高声质问,只得强忍情绪道:“你在说些什么!什么要你死你就死,昨日夜里你就不对劲,可不论发生什么,你总要想想我们,我们两个才刚刚开始,你就说这种丧气话!”

沈照华被他的胳膊的颤动弄疼了,她不禁皱了眉,睁开眼看着面前如画般清俊温润的郎君。

他发丝还凌乱湿着,肩头也水意未干,可见是下了马车连伞也顾不得打,就往院中来了。素日沉稳的他如今满怀急切,眼睛眼眶都是红的,都是为了自己。

可是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,叫她如何能安心与他相守,若无其事地做他一辈子的妻?这又如何对得起父亲?

沈照华只觉得胸口愈发透不过气,她伸手去梳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,目光幽幽辨不清情绪:“我何曾丧气,不过是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父亲认命了,我也认命就是。只是日后没有了沈家,还会有张家、王家、李家,一代一代功高之臣,你们父子慢慢杀吧......”

沈照华声音虚弱,却字字锥入陈致的心脏,让他的身体渐渐冷却。她声音渐渐停止,陈致的心跳似也渐渐消失。

她在说,是陛下诛杀了她的父亲?

陈致脑中嗡嗡作响,只是本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
陈致突然扶住怀中人的双臂,发红的眼睛灼灼直盯着她:“谁告诉你的?这是离间计,照华,你莫要着了他们的道!”

沈照华两下挣开他的怀抱,挪动身子靠在床架上,却再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:“他们还蒙骗不了我。我也不想追究他到底是助纣为虐、顺水推舟还是故意放任,他总归不是无辜的。古来兔死狗烹之事还少么,只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,他这样是对是错,自有天道昭昭。”

“断人罪过也需有个证据,陛下对沈老将军一向敬重,他不会做那种事的,他还要我娶你,嘱咐我要好生照顾你......”

陈致不免激动起来,沈照华苦涩一笑,将他打断:“殿下,今日的三司会审你不去听了吗?他们此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,又揭露我的身份,就是想趁你分身乏术,他们好想办法转圜,你不要着了他们的道才是。我自有我的命数,你快去做你该做的事罢。”

沈照华说完,自解了外衫,扯了被子躺下,阖眸不再言语了。

陈致怔怔地起身,看着平静的准备接受一切结果的沈照华,他此刻竟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
他的脑海中回溯着去年春天的事,当时战事艰难又天灾频发,朝廷里兵部叫苦连天,户部捉襟见肘,新岭陷落之后甘定两省全部戒严,内部筹粮募兵准备大战,这时朝中要提防沈恪拥兵自重的论调渐起,陈业一面压制舆论,一面却暗中派他去边关监视,又在两国战事胶着之际,不仅未让户部调粮拨款,反而降旨催战......

前些年沈恪作战,陈业还会不遗余力地倾举国之力去筹粮募款,保证西境战事顺利,但近年来确乎不似往年有求必应。陈致不是不知道陈业对兵权在握的沈恪起了提防与敲打之心,也知道鸟尽弓藏是帝王常用之术,但是他心中仍然无法相信是陈业杀了沈恪。

沈恪当时明明已经接诏返京,准备上交兵符了,陈业何须再去做那罔顾君臣之义的事?君臣际会二十载,不说惺惺相惜也是君臣相知,陈业当真如此冷血无情?

陈致忽然懂沈照华今天为何要孤身出现在朝堂上了。

她想用自己这条命向全天下证明沈家的忠,让所有质疑沈家的人都闭嘴。而且,她对天家已经心灰意冷了,所以她自请黜掉太子妃之位,不想再与自己长相厮守。

陈致的心口一片冰凉。明明前几日还是月圆花好、温情脉脉,如何今日便是恩断义绝、咫尺天涯?她怎么舍得?

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。

门外风雨潇潇,雨幕如织。他还记得临清那个初春雨夜,他们暗巷携手同避追捕,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个地步。

唐近元已打了伞在檐下等候:“殿下,这里的下人们臣都已经嘱咐好了,让他们务必好生照顾娘娘。这儿是个别院,后面有花儿有景儿,屋里一应陈设物什也是全的,虽不比东宫,也不会叫娘娘太受委屈。”

陈致看了看这四处戒严的皇家别院,深吸了一口气:“今儿湿气重,娘娘身上似不大好,传徐太医来给娘娘诊脉。”

徐仲明是她儿时好友,有他隔三差五前来说会儿话,想来她也不会太闷。

说完启程向皇宫驰去。照华说得对,此刻他应该收拾心情做好正事,只有将李陆一党的原形揭露,他们的奸计才不会得逞。至于她的性命......陈致默默攥紧了拳头,除非他死,不然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。

徐仲明来时将近午时,沈照华正坐在床头,看着窗外一串串的雨珠发呆。

屋里守着两个听使唤的侍女,屋外还站着两个守门的内侍,徐仲明于是依礼下拜问安:“微臣徐仲明奉太子殿下令旨来给太子妃诊脉。恭请太子妃殿下金安。”

沈照华这才发觉门口来了人,连忙打发侍女下去,让徐仲明平身进来。

徐仲明看了眼几案上一口没动的午膳,劝道:“听说你今日在朝上大杀四方,想来累得很了,不吃饭怎么行?”

连一贯爱与她开玩笑的徐仲明,今日的语气都有些发沉,沈照华看了他一眼,反倒笑了:“要不一起吃?反正见一面少一面了。”

药箱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。徐仲明把手枕拿出来,叫沈照华躺好,要给她诊脉。

沈照华没有躺下,只是指指身旁的椅子:“沈家被收拾得差不多了,也该轮到我了。你别忙了,陪我说会儿话罢。”

徐仲明钉在原地踌躇了会儿,看着她这一副准备好从容赴死、丝毫不愿挣扎的模样,终是说道:“我来的时候,见世祖母和世叔母进宫了,想来这会儿,人已在勤德殿里了。我本不想说出来叫你担心,但是看你这个样子...大家都在为你努力,结果不一定如何呢,你好歹振作些。”

沈照华那发空的眼睛里总算闪出些光亮,但也是转瞬即逝,语气依然淡淡的:“沈家又没有丹书铁券,不过几辈子的情面而已,管什么用,她们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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