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妄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是江城三月阴沉的天空,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进去。玻璃上倒映着她的影子——深蓝色西装,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,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、随时可以收放的笑容。她对着那抹笑看了两秒,确认它足够自然、足够无懈可击,然后转身走向会议桌。
鸿景建筑设计公司今天要对接一个外包项目。甲方是江城市建筑设计院,据说是翀县的旅游开发,依山傍水,需要多次现场勘察。部门经理把案子分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甲方那边的项目负责人跟你同届,说不定认识。”
温妄笑了笑,说“好”。她没有问是谁。她早就学会了不问。
会议室的椅子还没坐热,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,胸前的工牌写着“江城市建筑设计院·高级设计师·洛念”。她比高中时瘦了很多,脸上的痘痘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,骨架从青涩的轮廓里长出了棱角。但那种安静的气质没有变——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,坐下来的动作很轻,翻开资料的手指修长而稳定,像是画了太多年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稳。
洛念抬起头,看到温妄。
那一瞬间,温妄捕捉到了她眼神里某种极快的、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东西——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,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。然后洛念点了点头,说:“温妄,好久不见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。
温妄笑了。那个她排练了无数遍的笑,露出八颗牙齿,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。“好久不见!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,真巧啊。”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巧合而已,别多想。
洛念垂下眼,翻开桌上的项目资料。“翀县的情况我先介绍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项目依山傍水,县里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区域。我们设计了两条路线——一条向下,沿湖开发散步、游船项目;一条向上,难度较大,需要开辟山道,在山中开阔区域建设游乐场所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温妄发现自己盯着那只手看了太久,赶紧把视线移回到图纸上。
“……因为山路部分还没有完成勘察,需要多次到现场。”洛念继续说,“作为甲方项目负责人,每次勘察我都会到场。你们那边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温妄说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抢了这句话。“我是说,这个项目我负责,所以勘察我会到。”
洛念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温妄在里面读出了某种她不想读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客套,不是感谢,是那种很轻很轻的、像是怕惊动什么的……柔软。
“好。”洛念说。
会议结束后,温妄站在走廊上等电梯。洛念从会议室出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电梯门上映着她们的影子,一高一矮,一个扎着马尾,一个留着齐肩的短发。温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们也是这样站在一起等公交。洛念站在她左边,书包带子滑下来,她帮她拉上去。洛念小声说“谢谢”,耳根红了。
那时候她们十六七岁。她不知道洛念为什么会脸红。现在她好像知道了,但她不想去想。
“温妄。”洛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