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伯母,我想知道陆源的父母……”
林芝没有勇气再问下去,不敢唤醒那段尘封的记忆。
反倒是顾晓玉说:“没什么不好问的,作为源儿的妻子,这些事情你总是要知道的!”
随后顾晓玉轻柔的声音,他们一家人则陷入了16年前的往事。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,带着夏天沉闷凝滞的热气。
陆源儿的母亲在源儿初二的时候查出来癌症Ii级,确诊的时候全家人都抱着侥幸心理,幸好查出来得还算早,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总还是有希望的。
源儿初二暑假的时候,他爸妈瞒着源儿去京城做了一次手术。当时源儿还以为自己父母是去庆祝结婚15周年纪念日旅行,就安稳呆在青城没有缠着他父母。他爸妈感情一向很好的。那些天我看着源儿,总是会忍不住偷偷哭。
不过幸好,当时手术结果很好,病灶也被切除的很干净,往后只要保证日常化疗就行。我们都以为上天会放过这个可怜的家庭,但是病情还是在陆源高二的时候复发了,而且来势汹汹,没有任何一点转圜的余地。他爸妈害怕影响到源儿,就又撒谎出去旅行。
可看着身体日渐破败的弟媳,陆致远和顾晓玉他们心里难受极了,整日偷偷流泪。跑遍全国,最终是下了最终判决,没有了一点希望。罗静怡让丈夫带自己回家,在最后的日子里,她总要好好再陪一陪自己的丈夫与儿子。
陆致远哭得泣不成声,往日精致、光彩照人的妻子,被病痛一点点耗空,消瘦得脱了形,面色苍白憔悴,再也没有半分从前鲜活明媚的模样。从前她最爱收拾打扮,讲究生活情调,如今连起身走动都耗尽气力。
夫妻俩心照不宣,依旧维持着谎言。
回到苏城之后,对外只说是长途旅行之后有些疲惫,需要静养。罗静怡强撑着孱弱的身子,日日简单化着淡妆,细细遮住脸上的病气,勉强维持着往日的模样。尽量像从前一样打理家事,等到陆源放学回家,依旧笑着和他说话,温柔地叮嘱他专心学习。
可每一次陆源关上房门伏案做题,客厅里的气氛便会瞬间垮下来。罗静怡靠在沙发上粗重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藏不住的虚弱和疲惫。陆致远坐在一旁,紧紧攥着她日渐枯瘦的手,肩膀微微发抖,压抑的呜咽在安静的客厅里悄悄漫开。
他们死死忍着动静,不敢透出半分哭声。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让一个14岁的孩子,平静地接受母亲即将死亡的消息。
他们将陆源教育的很好,善良、懂事、聪明、礼貌,可却惟独没有教会他应该如何面对死亡,所以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拼命地爱他,爱自己可怜的孩子,企图能将往后的爱,一股脑地尽数塞给这个可怜的孩子。
她怕自己走后,年少的他无人撑腰、无人偏爱;怕往后漫长岁月,无人再这般细致温柔地疼他、护他;怕他受欺负;怕有人说他是没有妈妈的孩子。怎么办,老天爷,求求你可怜一下这个孩子,能不能让他的母亲再活几年,让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,哪怕是考上大学也行,她只想多陪他一刻,再多陪一刻也行。
无数个寂静的夜里,罗静怡心里都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。她不怕自己受痛、不怕自己离世,这辈子踏踏实实做人,安安稳稳过日子,她早已无憾。可她唯独放不下陆源。
他才十几岁,还是个没彻底长大的孩子。
白日里,她依旧敛尽所有苦痛,笑着听他分享学校的琐事,叮嘱他认真刷题、好好吃饭。可只要夜深人静,陆源睡熟之后,她就靠着床头默默掉泪,指尖一遍遍轻轻拂过少年稚嫩的眉眼。
陆致远总是默默抱着她,陪着她一起熬着这无望的日子,眼眶通红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客厅的风静静流淌,带着盛夏闷热的窒息感。
罗静怡时常望着陆源房间的方向出神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舍。可命运留给她的时间,已经所剩无几。
记忆中医院的灯光亮得让人眼前发白!源儿升高三的那个暑假,正在外面补课,早上罗静怡还好好的,可突然之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吐血,她酝酿了很久自己将会离世的措辞,终究是没有对陆源说出口。
空荡荡的病房内,监护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持续回荡。陆源疯了一样一声声呼喊,可罗静怡再也没能睁开眼望向他。她的神情依旧温和安详,病房四周满是压抑又克制的哭泣,母亲的猝然离世足以让这个还不满14岁的孩子崩溃。
“处理静怡的后事之后,陆源的爸爸撑不住也走了。我不敢细想,陆源推开家门看见那一幕时,心里该是何等的绝望,难以想象他是凭着怎样的力气拨通我们的电话,回想起来,只觉得心惊。”
话音落下,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的热风依旧涌进屋内,没有人再开口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