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莲子清香。

庙外风雪不曾停歇，李卿吾同一个如刚剥皮出生的少年大眼瞪小眼，有几分相似便已是让他心尖发软，更别提这少年与谢怀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，如何也舍不下心。

要他说，谢怀玉自个儿都生不出来这般像的小人儿。

空气骤然静了静，李卿吾在袖中摸索一阵，在少年满怀期待的目光下，他却摸出来一条鱼干。

少年“呀……”得一声，落了失望。

他沉默罢，觉到少年投来的目光，他迎着上去，不禁盯着那双清澈的金瞳看了一会儿，多少年没见过这般纯净的眼神，出于好奇，他还是开口问道：“这个，你能吃么？”

少年眨了眨眼，摇头。

李卿吾顿觉挫败，视线落在他心口生长的金莲上，仿佛是同根生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引来莲蕊颤动，有些诡异的是，明明是纯洁之物，那些纤细的莲蕊却像怪物吞合的绒毛血口，瞧得人发瘆。

莲蕊包裹下的，是一颗血红的心脏。

李卿吾沉叹一声，将斗篷扯下来大半，规矩穿在少年身上，宽大的衣袍遮住了那朵金莲，除了一双异常明亮的金瞳，少年白白净净，与普通孩子别无二致，再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他问：“你可有姓名？”

少年不说话，李卿吾低头瞧，发现他金灿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脖颈上露出的莲花吊坠。

“咕嘟”一声，少年喉头滚动。

李卿吾后知后觉：“你要这个？”

“啊——”少年张开嘴。

“不行，不能吃。”李卿吾皱眉，却看见少年馋得直流口水，遭到他的拒绝过后，少年眸光一瞬都暗淡了许多，可怜巴巴地望着他。

四目相对，李卿吾反应过来些许。

这种天地灵物，进补得应不是寻常食物。于是在少年可怜巴巴的目光下，李卿吾从体内逼出了些灵力，引到指尖之上，灵气如丝一般送入少年口中。他想这小少年应胃口不大，结果不曾想是狮子大开口，他至少喂下去五成的灵力，少年进食的速度依旧不见停。

也就在李卿吾走神的一瞬，指尖忽得刺痛，凭空落了个血窟窿，血珠如断了的红线一般落下，罪魁祸首抓着他手指不放，将那滴滴血珠舔了个干净。

“你这孩子……！”李卿吾反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棒。

少年不明所以，打了个饱嗝。

李卿吾起身俯视着他，又问一遭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少年摇头。

李卿吾走去观门前，看着岛上百年难遇的大雪，他摸索着手指，不动声色将那伤口抹去，同时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。

“你命不好，就叫你闻雪吧。”

清风闻雪来，天地一身寒。

闻雪不做声，只点了头。

李卿吾回身看他，他知道这少年能听懂话，便问：“你可知自己从何处来？”

闻雪吐了个字：“池……池。”

不出意外，闻雪寄生的金莲母体已经被他在长年累月的灵气吸收下消耗凋尽了。现在的“闻雪”，早已不是当年仙人赐给照夜仙君的那金莲，没有养料供给，闻雪便无法维持金莲种子寄生剥夺的灵气，在那池中沉睡数年之久。

难怪照夜说他养不熟。

难怪，他这般轻易便能将这宝贝带出来。

什么不念长生……

李卿吾心中哼笑，如今的闻雪，更像是一个魔种。他阅览过无数仙草药典，从未见过哪一株仙草幼体会吸食精血为补，此法不说大伤元气，至少不是什么正道修炼方式。

在这浮州岛上这么多年，闻雪吸食的灵气又能是些什么好东西。

许是被李卿吾盯了太久，闻雪疑惑地退后两步，眼底不由露出些恐惧。

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，还是太过强大。

李卿吾收回目光，骤然笑出了声：“你很怕我么？”

闻雪抿唇，大眼睛眨了眨，一边后退，一边又盯着李卿吾背后竖立的神像，嘴里念叨着“怕……怕”。

李卿吾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眼，就见他身后神像低眉慈目，面若观音却非观音，石塑大都有多破碎，却掩盖不住那双眼睛的神韵，神像面带慈悲地盯着他二人。李卿吾想了想，哪家村哪家村有供奉再正常不过，更何况是这小小的浮州岛上，就是不知依这照夜仙君的品味，会供奉的是哪位神仙。

李卿吾一猜：“哦，是照夜仙君么？”

依他那性子，供自己的神像倒也没这般可能。

“长得不错，怎么神像这般丑？”

李卿吾凭空点了三根香拜上，闻雪却一个劲儿的疯狂摇头，他只好心道：“我知道，有人同我说过，参拜堕仙是会出事的，不过不用担心，我活了这么久，拜神贵在心诚。”

闻雪斥然一愣。

李卿吾拜了三拜，正要走时，房梁上一块木板猛然砸在他头上，闻雪在后面咿咿呀呀指着那块板子，他捂着脑袋一看，木板上的“xx神尊”在岁月侵蚀下尚能依稀见到“神尊”二字。

闻雪顿时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