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天没亮柴元就被赵香儿从床上拖起来,宫宴不仅仅是去吃个饭,还得早早的去皇后那谢恩。
柴元困得睁不开眼,正由着赵香儿给自己打扮。
“夫人说圣上这次大办宫宴,不仅仅是官眷参加,还有许多王公贵族的子弟,你千万注意,莫要闯祸。”
“知道了香儿。”
柴元心道自己去当个透明人不就是了,怎么谁都千叮咛万嘱咐得。
官员家婢没有资格入宫,赵香儿只能一路护送到宫门外,又极贴心的给柴元塞了两块点心。
柴元一早便同母亲入了宫,直至天色渐暗,终于入席。
九洲池水域广阔,池中列布十余座仙岛,岛与岛之间由汉白玉建成的虹桥相接,沿岸绿树成荫,鱼鸟翔游。从正门进入,三阁并立,此时已经华灯初上,整个池苑都被笼罩在朦胧的灯火下。
许多皇亲国戚都同皇帝在主殿阁楼高处落座,那里可以俯视整个池苑风光,百名舞女在殿外围成一圈,琴声渐急,舞姿也越来越快。
琼楼金阙,朝歌夜舞。
等柴元终于可以在偏殿落座时,肚子早就饥肠辘辘,她不能同母亲坐一处,只能和一些品级和父亲相当的官员子女坐在一起,不过这样倒也自在。
皇上贴身大监尖锐的声音响起后,柴元和各个官员家眷每人前面都架起一口两侧带着附耳的金色小锅,里面由少监一壶一壶倒入滚烫的沸水,待锅壁温度升高后,又将沸水舀出,换入新烧的水,循环往复三遍,最后留下半锅沸水待用。
少监又在锅下添置一小块一小块的木炭,那木炭点燃后竟没有烟气,只晕开淡淡木香。
可当下一批少监把食材送到面前时,柴元的喉咙开始收紧,眼角肌肉开始控制不住颤抖。
哭声开始蔓延至整个池苑,震慑着柴元的耳膜,那端上来的一个个金色托盘上,都是一个个新生的婴儿。
他们的肚脐还连着被粗暴撕裂的脐带,身上的羊水已经被洗干净,借着灯光还可以看到他们的湿润的胎发。
面前的少监把托盘放在自己案前,又掐着婴儿的腋下把婴儿托起,正反两面翻转,如此给柴元展示婴儿的身体。
柴元连忙把视线错过,又用余光观察自己身旁的人,他们神情平静,有些人已经开始准备起自己案前的碗筷。
眼前的太监慢慢把活着的婴儿放进锅里,随着温度逐渐升高,所有婴儿的哭声如刀子般一片一片凌迟着柴元的心。
柴元并非足不出户的贵女,她爱玩爱闹,赵香儿一身异术,带她出过洛阳城,爬过姑射山,她知道现在这河山是支离破碎的,她知道只要出了洛阳城,便是人间地狱。
她逛过夜晚的黑市,那里的人被挑断手筋脚筋,套上奇装异服,供达官贵人当做宠物圈养。
她去过江淮地区的清口,那里的人被当作可以交易的粮食,人肉的价格比狗肉还便宜。
可她没想到,在这神都洛阳也是如此。
这时每位官眷的后面又多了一名侍女来侍餐,有些官眷已经开始示意侍女再帮自己舀一碗,而柴元的肉汤还没动,面前的太监用视线偷偷瞄自己。
柴元脑子一片空白,难怪母亲会千叮万嘱。
柴元端起那小巧精致的琉璃碗,里面的肉还泛着淡淡的血色,碗边浮着一层油脂,她这一天都跟着母亲到处与官眷交际,本来已经饿着前胸贴后背,现在却忍不住地反胃。
柴元忍着反应准备一饮而尽,却被人按住了手。
“别喝,坐到我旁边来。”微弱又熟悉的声音传来,柴元再忍不下去,起身跟着前面的身影离开此地。
“去哪了,一天没瞧见人影。”钱婴低声问着,递给柴元一盏茶水。
柴元依然恍惚着,没能回答,钱婴叫身后的少监端上来几样糕点。
洛阳城繁华如梦的泡沫在柴元面前被婴儿们的哭声戳破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
什么九洲池,什么通天塔,是阎罗殿,是幽冥路。
柴元稳稳心神,准备离开阁楼,钱婴的席位离皇帝太近,她不想久留。
钱婴知晓柴元的意思,思索一下:“留下吧,在我身边可以不用吃那些。”
那些是什么?是母亲分娩后的骨血,是明日十殿阎罗的判书。
见旁边的人儿一声不吭,钱婴贴近柴元,才发现柴元早已泪流满面,便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的心上人蹭眼泪。
柴元肩膀微微颤抖:“你们都知道对不对,你和父亲母亲。”
“你们吃过吗?那些东西?”
“是叫和骨烂吗?不羡羊呢,吃过吗?”
钱婴正色道:“阿元,回家我都和你说好不好?”
眼泪被钱婴擦干,柴元只默默坐在旁边,她知道孰轻孰重,不会在这里和钱婴闹。
柴元不敢抬头看天子,只知道那明晃晃的龙袍现在正立于阁楼中央,那是她无论怎样低头都不能忽视的存在,那是掌握万物生杀大权的存在。
觥筹交错,宴席正酣。
中央的男人不知道喝了几杯酒,走路有些摇摇晃晃。
直到那抹黄色出现在柴元的余光里,是了,柴元一整晚都没敢抬头。
“吴越王,你这孙子今年几岁了。”
“回皇上,二十有一。”
“可曾婚配?”
“尚未婚配。”
明晃晃的龙袍不似刚才那样摇晃,开始慢悠悠地踱步。
“钱婴,做朕的驸马如何?”
柴元现在只能看到龙靴的后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