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ital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要,要加两份牛肉两份芝士碎。饿死了。被她吓得,我都要血糖低了。”
然后又追了一只狗子的表情包,理直气壮叉着腰。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靠在椅背里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格栅灯是医院常见的那种,灯管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把整间留观室照成一种冷白色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颜色。监护仪的嘀嘀声从床头传过来,规律,稳定,一下,又一下。
安东尼到食堂的时候不是饭点,窗口没什么人,厨师给他端了满满一份芝士牛肉通心粉,他又点了一份打包,去冷藏柜拿了两个三明治,然后又去饮料柜台拿了两盒橙汁,另要一大杯红茶加奶加糖,也打包。安东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他刚下夜班,又受到了惊吓,的确需要好好吃顿饭。
通心粉还很烫,芝士拉出长长的丝,牛肉炖得软烂,番茄酱的味道混着黑胡椒的微辣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伦敦那年,佐伊七岁,手指蜷在他掌心里,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。那时候他三十不到,刚从新加坡被查尔斯挖过来,心里装着的还是“把这个病例捞回来”的执念。他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待二十年。没想过那个孩子磕磕绊绊得长大,会写代码,会拿三个博士学位,会站在ICU的床边,以医生的身份握着别人的手。更没想过,二十年后,他还会坐在这家医院的食堂里,嚼着通心粉,等她从另一场“随时会出事”里醒过来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,把餐盘收好,去打包区拿自己定的餐。等装袋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机,vital没有发新消息,佐伊的手环数据在后台安静地跳着——心率103,血氧96,体温38.6。
安东尼端着纸袋走回留观室的时候,vital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发呆。佐伊的输液架上多了一袋新药——炎症指标太高,神内医生经验性的加了另一种抗生素,橙黄色的标签,药剂滴速很慢。安东尼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,从里面抽出通心粉盒子递给vital。“吃。”
vital接过来,打开盖子,叉子卷起一口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。他的动作很快,应该是饿狠了,吃饭也像在执行一个已经被延宕太久的任务。
安东尼站在床尾,把佐伊的化验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。粒细胞只剩下0.8,白蛋白20,C反应蛋白超出上限十倍。这三个数字排在一起,像一道不需要解开的题——答案已经写在纸上了。她的身体在发炎,在耗竭,在用一个勉强刚够五十公斤的躯壳扛着三个项目组、四分之一个ICU、半个技术中心、以及半个集团的数据命脉。他皱了皱眉,把化验单叠好,放回文件夹,走到护士站,让住院医开了新的处方。补充了白蛋白和升白针。血培养已经抽了,PCR在转,腰穿结果还没回来。
他回到留观室的时候,vital还端着餐盒,看起来在发呆。叉子悬在半空,通心粉从叉齿间滑落,掉回盒里,溅出一小朵番茄酱。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vital先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,“你不是刚下夜班。”
“昨晚平安夜,没事。”安东尼在床边坐下来。
vital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通心粉吃完,餐盒合上,塞进纸袋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我去冲杯咖啡。”他说,像是在跟安东尼报备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vital去了护士站。值夜班的小护士正在核对上午的医嘱,抬头看见家属,职业本能的笑了一下。他问护士要了热水,充了咖啡给安东尼送去,也送了护士站一壶。然后他决定回办公室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把活儿带到病房里来干。
午后,神内的一个主治给安东尼打了个电话,腰穿结果出来了,全部阴性。
安东尼总算松了口气。靠在床边的椅子上,头一歪,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