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城的清晨,是被摇橹声和吴侬软语唤醒的。
吴睹背着鼓囊囊的口袋穿行在石板巷里,阿凌蹲在他肩头,碧眼打量着这座与水共生的城池。
运河横一道竖一道,把街巷切成碎片,又用石桥如月般连起街头巷尾。白墙黛瓦间,探出几枝将谢未谢的桃杏,花瓣落在水面上,跟着摇橹的节奏一漾一漾地漂走。
“这地儿比武平富贵多了。”吴睹嗅了嗅,窜出了巷子,向着溪水扭过了头。
阿凌嗤笑一声,“呵呵,多少算盘珠子噼啪响,富贵地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。”
吴睹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白牙:“那不正合适?咱们来销赃,他们来洗钱,各取所需。”
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有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无字木牌。
吴睹抬手,不轻不重地叩了七下——三长,两短,两长。
门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。
“当货。”吴睹压低声音。
“什么货?”
“见不得光的干净货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佝偻的老头将一人一猫让进来,随即闩上门。
屋内昏暗,只有天井漏下几缕天光,照在满架的古玩器皿上,每一件都像在沉默地讲述来历不明的故事。
吴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乌木柜台上。
翡翠鼻烟壶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绿;象牙杯雕着精细的狩猎图,刀工凌厉;那幅字画卷轴缓缓展开,是前朝某位被抄家流放的尚书手书,笔力虬劲,落款处钤印鲜红。
老头——姑苏城江湖人称“曲翁”——戴上一只单片眼镜,仔细端详。
他不碰鼻烟壶,只远远看那翡翠的成色和水头,又转头对那幅字画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东西是好东西。”曲翁的声音沙哑,“可也烫手。”
曲翁看向面前这个青年,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,缓缓开口道。
“这幅字画……我若没记错,应该是三年前州府库房失窃清单上的物件。”
吴睹面不改色,说道:“所以才来找您。姑苏城这么大,每天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?这几件东西混进去,就像一滴水进了太湖。”
曲翁盯着吴睹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,又看了看他肩头那只过分安静的黑猫,忽然笑了:“瞎子配黑猫,你倒是有趣。姓吴?可是从北边来的?”
“姓什么不重要,从哪儿来也不重要。”吴睹拍了拍柜台。
“重要的是,您给个价,我觉得合适,东西留下,我走人。从此它们与我无关,只与您和下一个买家有关。”
沉默片刻。
曲翁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两。现银。”
吴睹摇了摇头:“曲老,您这就没意思了。单这幅字画,在黑市上就不止五百两。我要六百两,您转手至少能赚一倍。”
“风险也是钱。”
“风险我担了大半。”吴睹向前倾身,声音压低。
“您应该清楚,这幅字画流失之后,到底去了哪。”
吴睹那双灰白的眼睛直直的对着曲翁:“我潜入徐家,避开机关,放火烧了密室。估计马上全城都可能会议论武平县徐府那场蹊跷的火。而您,只需要把这些东西藏上三五个月,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出手。”
“所以,三百两,不合适吧。”
阿凌适时地“喵”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。
曲翁与那双碧绿的猫眼对视片刻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见过太多亡命徒,太多江洋大盗,可这一个瞎子,一只猫,却让他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……五百五十两。”曲翁让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