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又道:“指挥使这次南下,可要多留几日?姑苏虽比不得京城繁华,但也有些趣味。改日让犬子陪你去虎丘、寒山寺转转?”
添春一边看向自家小姐,一边脑子飞转:这话里有话啊,这沈家老头,怕不是想攀亲?
裴语微微一笑,左手在身侧轻轻摆动,打了个“不必”的手势。
添春会意,笑道:“沈老爷美意,我家小姐心领了。只是公务在身,不便久留。况且我家小姐的性子,也不喜游玩。”
沈万川也不强求,又寒暄几句,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
裴语重新坐下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
夜色渐深,城中灯火却愈发明亮,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,扫过鳞次栉比的屋顶、纵横交错的街巷、运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灯……
忽然,她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平江路尽头,有一栋三层木楼格外耀眼,那是千金阁。
三楼的露天亭台上,隐约可见几个人影。其中一人倚着栏杆,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小动物,侧脸在灯火中模糊不清。
距离太远,常人根本看不清面孔。
但裴语不是常人。
她五岁习武,十二岁入玉衡司,十五岁开始独立办案,多年来奔波江湖地界,练就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
镇朔卫的卷宗室里,挂满了通缉要犯的画像,她每天都会去看,每个人的面孔、特征、习惯动作,早都刻在脑子里。
而此刻,那个倚栏的身影,那个侧脸的轮廓,那种慵懒又警觉的姿态——
裴语的手指蓦然收紧,捏住了窗棂。
添春察觉异样,小声问:“小姐?”
裴语没有反应。
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远处那个身影上,脑中飞快闪过通缉榜上的画像和文字:
【甲字七十三号:绰号“穿堂风”】
【特征:男,二十许,疑似目盲,轻功绝顶】
【案情:专盗地方劣绅,疑有劫富济贫之举,然屡犯律法,需缉拿归案】
是他。
裴语心思飞动,“今早巡捕来报,武平县又有盗富一案......武平县到姑苏城,三百里路,他竟一夜之间就到了,好厉害的轻功。”
裴语深吸一口气,对添春迅速比去手语。
添春看清后,眼睛都瞪大了:“现在?去抓人?可这儿是寿宴,您得……”
但裴语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对主位的沈万川抱拳一礼,然后指了指窗外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做了个“抓捕”的手势。
沈万川愣了,满桌宾客也愣了。
添春赶紧站起来,硬着头皮高声解释:“沈老爷,各位,实在抱歉!我家小姐方才发现通缉要犯踪迹,需立即前往抓捕!公务紧急,失礼之处,改日定当登门致歉!”
话音刚落,裴语已转身走到窗边。
望江楼高七层,窗外是数十丈高的虚空,下面是运河支流和石板街道。
夜风呼啸,吹起她的纱袍和发丝。
满堂宾客惊呼声中,裴语单手一撑窗棂,纵身跃出!
月白色身影如同夜鹤,划过灯火阑珊的夜空,她足尖在沿途屋瓦上轻点,每一次借力都掠出数丈,身法轻盈迅捷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,朝着平江路方向疾掠而去。
添春扒在窗口,看着自家小姐远去的背影,苦着脸嘟囔:“完了完了,这下沈老爷的寿宴可真是终生难忘了……”
再不敢多感慨一句,添春同样飞奔下楼————只不过,走的是楼梯。
花开两朵,话分两头。
千金阁三楼,露天亭台。
吴睹正把玩着手中最后一张骨牌。
这是一局“牌九”,赌得很大,桌面上堆的银票足有上千两。他对面的锦衣男子是千金阁的小总管之一,姓胡,名策文,额头已渗出汗珠。
“兄台,该您了。”胡策文挤出一个笑容。
吴睹侧耳听着牌面的声音,手指摩挲着牌背的纹路。
阿凌趴在他膝盖上,碧眼扫过桌上每个人手上的牌,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向右摆了摆——对方手里有一副好牌,但还不是绝杀。
“我跟。”吴睹推出一叠银票,“再加一百两吧。”
胡策文眼神一凛,他已经输给这个瞎子近八百两了,再输下去,东家那里没法交代。
阿凌立刻警觉,耳朵竖起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“咕噜”声。
吴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点猫背,示意“知道了”。
就在这时,一阵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凉意。
吴睹忽然顿住了。
他维持着摸牌的姿势,整个人像凝固了一般。
阿凌也感觉到了,它抬起头,碧眼望向东南方,那是望江楼的方向。
“怎么了?”胡策文问。
吴睹没有回答。
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声音,一种极其细微、却迅速逼近的声音:衣袂破空声,足尖点瓦声,还有……一种凛冽的、带着明确目的的气息。
就像一支箭,划破夜空,直指此地。
阿凌猛地用爪子挠了挠吴睹的手背。
吴睹瞬间扔下牌,一把捞起阿凌,整个人向后暴退!
“哼!想走?”胡策文拍案而起,桌上的牌九和银票四散飞溅。
亭台四周,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六名持刀护卫,封住了所有去路。
但吴睹根本没看他们。
他背对着护卫,面朝东南方向的夜空,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。
“阿凌,”吴睹轻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意。
“来了个不得了的人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