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野月亮》

蝶不双原著

第一章庄生晓梦迷蝴蝶 3.

不是黑暗。

是雾。

浓稠的、灰白色的雾，像小时候外婆绣花时用的丝线，一缕一缕缠绕在指尖，怎么拨都拨不开。

楚明月站在雾里，脚下没有实感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云里。

她低头，看不见自己的脚。

“往前走。”有个声音说。不是有人在说话，是那个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。楚明月想开口问“往哪里走”，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动不了。

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——对，是飘。

雾渐渐淡了。她看见前面有光，昏黄的、摇曳的光，像老式的煤油灯。光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影，排着长长的队，缓慢地向前移动。那些人影都很淡，半透明的，像水里的倒影，风一吹就散了。楚明月落在队尾，前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，再前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，婴儿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，不哭不闹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像活人。

不对，这里本来就没有活人。

楚明月突然明白了。这是冥界。她在排队。前面是奈何桥。

她死了。那个雨夜，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，那辆红色的保时捷，那道急转弯，那一声巨响——都是真的。她真的死了。
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回头，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、顺从地往前走。楚明月看见前面的人接过一碗东西，仰头喝下，然后消失在桥的另一端。

孟婆汤。喝了就忘了。

忘了G市便利店门口的阳光，忘了那个黑衣白裤的少年，忘了摸他手背时温热的触感，忘了他说“晚安明天见”时温柔的声音。也忘了酒店门口那个女人的背影，忘了地上的血，忘了医生说“这辈子很难再怀孕”时冰冷的表情。

忘了也好。楚明月想，忘了也好。

终于轮到她。孟婆坐在桥头的一张旧木桌后面，老得看不出年纪。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亮得像深潭里的月亮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，碗里的汤水浑浊，泛着淡淡的雾气。

“喝吧。”孟婆说，声音沙哑。

楚明月伸手去接。
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碗沿的瞬间，孟婆突然抬起头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“你阳寿未尽。”孟婆说。

楚明月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冤枉而死，执念太深。”孟婆把碗收了回去，“这样的人喝不了我的汤，过不了奈何桥。你心里有东西放不下，喝了也会醒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楚明月说。

她终于能说话了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孟婆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难看，皱纹挤在一起，眼睛却更亮了，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