艳阳高照,日子总也清透明媚,看着青绿满院,心情亦跟着明快,凌云轩今日冷冷清清,苏眠亦并未因天朗气清而欢呼雀跃。
换作往常,池塘渐渐吐露新叶,塘中水鸭悠闲徜徉,皆令苏眠觉得这世道生机勃勃。
苏眠要去刑部做笔录,官差前脚通知,荣德堂后脚便得了消息,陆永安急急忙忙从外院走来。
刑部官差,大部分皆是士兵出身,当年侯爷风光受封,许多人亦看在眼里,哪怕后来入列的,亦从同僚八卦得知,自然见着侯爷,大家还是礼让三分。
一道粗重的男声传来,“不知我陆家人是犯了何罪?”询问声还算客气,“竟抓人抓到了我永安侯府内!”
燕都朝堂圈,自然知晓陆永安被边缘化,而且程度深重,可底下官差不过杂役跑腿,自然对陆永安亦敬畏有加。
陆永安虽不在战场,可日日晨起练武,恐怕从胸膛鼓起可见,身材比陆峥还要精壮,武官,尤其自带身份的武官,不怒自威。
官差见状,连忙拱手作揖,“侯爷万安,刑部接到一桩宫廷孔雀石颜料倒卖案,需名为苏眠的前去问话,对侯府多有打扰,望侯爷见谅,小的们亦是秉公办事。”
“哼!”
陆永安双手负后,快步走到苏眠跟前,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眼光,瞧了她几眼,“真有此事?”
苏眠未语,只静静摇了摇头,陆永安转身呵斥,“今日我看谁敢擅自将少夫人带走!”就连池塘里的水鸭,因声音太大而吓得扑腾扑腾游走了。
官差缓缓向后退去,脚边青草,甚至因慌乱被踏坏而分列两侧,天上飞鸟急速拍打着翅膀,似乎亦想快速逃离这是非之地。
见侯爷这般强硬,苏眠心中不免升起忧虑,今日要是不同官差一同前去,还不知侯府会有怎样的灾难,毕竟,这世道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侯爷双眼如炬,苏眠朝官差知会道,“还望大人在侯府门外等候,我一会儿出来。”鞠了一礼,官差两两相对,四个人一前一后列队从游廊绕了出去。
“父亲,儿媳给府上惹麻烦了,今日我若不去刑部,恐怕给侯府带来更大的麻烦。”苏眠躬身又朝向陆永安行礼。
陆永安双手松散下来,置于身前,呼吸之间,苏眠以为接下来,自己该遭批斗,或一顿臭骂。
“孔雀石颜料,怎会和你有关?这是装裱颜料,况且我得消息是一家小店铺惹的祸,堂堂侯府少夫人,怎会与你有关?”
陆永安说话间,眸光朝八角亭望去,亭内躺椅惹人眼目,循着目光,他似乎停留了许久......
苏眠一五一十将自己在锦云堂做工之事,向陆永安道去,眼下出了事,他能依靠的,除了这偌大的侯府,自己远在不老山脚、无权无势的父母对此,难以相助。
出了事,面对侯爷这般声望之人,只能和盘托出,不可有一丝含糊,否则,只会离死更快。
“父亲,我发誓,真没有倒卖孔雀石颜料,定位不过用它来修复过一副画作。”苏眠替自己解释。
“什么,你还是不工先生?”陆永安诧异得两步跨来,离苏眠又近了。
苏眠垂眸,不敢看去,掂量着那一顿臭骂,似乎也不远。
“哈哈哈哈,好样的,好样的,想不到我陆家还能出你这等人物。”
陆永安仰天大笑,惹得树枝内藏身的鸟儿,往外飞奔,院里小厮丫鬟,将头埋得更深了。
嘲笑声好大!
苏眠紧紧攥袖口,侯爷一声笑,是悲或大悲,竟一时难辨!
“父亲,儿媳给您认错。”苏眠语气愈加卑微。
“你有何错,既然未倒卖,自然是刑部搞错了,哈哈哈哈。”陆永安捋了捋濒临光秃的胡须,频频点头。
“你跟他们大胆去做笔录。”
侯爷知道真相这般反应,苏眠心中不免疑惑,可眼下去刑部要紧,既然侯爷都这般说了,苏眠更深稍稍放了心,绿然随身出了凌云轩,径直走向大门。
马车行至刑部抱石柱旁,绿然搀苏眠下了车,眼里满是担忧,苏眠未语,冲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官差领着苏眠迈过高栏,进入甬道,长长的甬道两侧亦各自两派房子,似乎没什么声音,直到行至中后段,隐隐约约从地下传出一些零碎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里有求饶的、大骂的、还有大笑大哭的,总之,这些声音汇聚一起,甚至为奇怪。
苏眠慢下脚步,欲听得更清楚些,耳畔便传来催促,“快走!”她只好朝后望了望,进了一座房内。
进门正对一长条公案,依公案两侧依次排开列队的武士,着装统一,头盔遮盖大部分头颅。
露面只剩下巴掌的脸,脸上还聚了鼻子眼睛嘴,乍一看,这些人就连冷面几乎都一模一样,毕竟外露的不多。
堂上正襟危坐一铁面人,堂下官差将苏眠领了去,“参见大人,锦云堂苏眠已带到。”
苏眠才发现身侧还跪着一个人,身后刻了“囚”字,正埋首垂目,直到听见“苏眠”二字,他才忽地将头抬起来。
他是郑念!
来了这牢狱之地,寻常之人皆像变了形,就像好人去医馆,出来亦带了病气,不正常了一般。
苏眠双手抓着郑念胳膊,语声夹带惊恐,“没受伤吧?有没有受刑?”
说话间,苏眠伸手轻拍了拍他四周,郑念狠命摇头以示没有,苏眠还是不放心,正要不管不顾掀开郑念袖口,一探究竟。
她似乎感觉堂上某处角落,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,苏眠收手,抖了抖衣衫,正要往回站。
惊堂木又是一声。
“啪!”
堂上坐着的正是刑部侍郎龚长章。
“大胆!公堂之上,岂由你胡来,来人将二人拉开。”随即,四名官差冲上去,将二人迅速拉开至两侧。
苏眠心里亦相对平和了些许,瞧着郑念确实未受太多罪,内心的愧疚自动减轻了。
这次询问,定要狠狠地陈述,未做错之事,岂能胡乱栽赃,黑白颠倒,王法还有何用。
随后,龚长章开始了他的审讯,主审对象是苏眠与郑念,可就在苏眠一问一答中,他似乎觉得两侧列队之中,有人身形十分熟悉,好像就是刚才余光里的人。
回答龚长章之际,苏眠多看了几眼侧旁,最后再次确认,刑部官差里竟藏了督察院御史陆峥。
他在这里作甚?不怕被发现么?
亏得这头盔,几乎掩盖了大半个头,否则,以陆峥修长俊朗的外表,极易暴露身份。
难不成他是来救我的?
很有可能,毕竟,侯府人每月向老爷夫人问安之时,强调最多的,便是这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”。
可他从未看向自己,不过,苏眠发现他即将连接脖颈处泛红,眼眶似乎亦红过,远处乍看,血色尚未消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