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书房中,似乎一切如旧。但廊下的风已不似前些时日那般温和,掠过衣袖时,隐隐带了几分寒意。庭中残叶渐稀,偶有枯叶翻转,被风卷起又落下,枝影愈发清瘦,映在地上,疏落如画。
因冬意渐至,皇子们的骑射之课遂近尾声,内书房的年末考校却已近在眼前,各人心中皆有计较,较之往日,更添几分凝重。藏书阁中,温习书卷的身影,比往日更为密集。
案几之间,六皇子与七皇子并肩而坐。几名伴读亦在其侧,或翻阅旧卷,或执笔默记。案上灯火未明,却有日光自窗棂斜入,落在书页之上,字迹清晰可辨。六皇子时而抬手轻敲书页,似在反复推敲其间义理;七皇子则偶尔偏首,与身侧伴读低语数句,又很快回神,重新埋首卷中。
“叶先生。”
六皇子方自抬首默背之间,忽见叶书雪已至阁中,起身行礼。
这一声唤起,其余几位皇子与伴读也相继起身,低声称呼。
靠窗一隅,长孙云廷却似未闻,仍低首于卷中,目光凝定,未曾移开半分。
课内所讲,他都已尽数温习。他正为《观政录》史料脉络的梳理收尾。此一录经叶书雪先前点拨,他又于阁中一一翻检她列出的诸多藏书,几乎将整个秋日都耗在其中。如今方得以转读《断案录》,较往日愈发专注。
七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方自书页间回神。长孙云廷指尖尚停在书行之上,微微一顿,抬眸间却见叶书雪正立于案侧。他仰头,道了句“叶先生”。
叶书雪含笑而立,目光自案间诸人至于他的面上,只轻轻抬手,示意诸位皇子与伴读不必拘礼,仍各自落座温习。
众人应声而坐,翻卷之声渐起。她便独自步入书架之间,缓缓踱行。本无特定所寻,不过随意翻检,却不意间看见那册《疏雨远山册》。她平日常常出入藏书阁,此前还未见其归来,想必是近日才归的。叶书雪没想到,这不厚的一本画册,自夏日自她手中借出,至深秋,他才看完。
风过窗棂,暮秋的光线已透出几分清清凉意。
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书架,于书简本册的间隙间,望见他低首专注的神情。
似有所感,他的心思无端地被什么分去了几分,忽然抬眼。
目光越过几位皇弟与同窗,与她相接。这一瞬,书声与翻页之声仿佛都远了。
这一次,她未有分毫避开之意,目光沉静而清明,就这样落在他身上,不闪不避。
他亦未移开,只这样看着她。
在无声之间,似有许多未言之意尽数递过。
良久,她方收回目光,垂眸之间,轻轻一点头。
他随之微微颔首。
叶书雪从书架间随意取下一卷旧书,在距他最远的那一隅坐下,轻轻翻着书页,目光浅浅地掠过其上的文字。
她的心思,也像是被无端地分去了几分。
秋末将尽,寒意渐深。他身上的衣衫,却显得单薄了些。
一页一页,她读得浅,手中的书已将至末尾。窗外的光亦已悄然西移,落在书页上的影子渐渐拉长,字迹也随之暗了几分。阁中,便逐渐有人开始收卷,起身向叶书雪告辞,相继退去。
“二哥哥,我们回去吧。”七皇子也合上了书册,整理好了书匣,绕至长孙云廷身侧,语气轻快地问他。
长孙云廷未应,目光仍落在只初读了几页的《断案录》上。《断案录》虽详载疑难杂案,却多繁琐,且夹杂人情曲折;较之《观政录》,读起来仍不轻松。
六皇子已至门侧,余光掠见叶书雪,又看了看二皇兄,神色微微一缓,似是明白了什么。他未曾多想,向来不愿扰人,只转身至七皇子身侧,语气温和地道:“先生,我与云逸先行告退。”
说罢,便引七皇子退了出去。
于是,唯余他们二人,于这几乎日日往来的熟稔天地之间。
秋意清朗之时,窗外暮色渐沉,风过窗棂,书页微动。
她合上书,起身。
他自卷中抬眸。
她缓步行至他身侧,他亦起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他以为,她特意留他,是要问他关于《观政录》的功课,却不想她所问的第一句却是:
“《疏雨远山册》,你看完了。”
他将心思自那些纷繁案件与史料脉络中抽离出来,答了她的问:
“是,如曲先生所评,‘江村晚雨’‘溪桥烟树’皆有清润画意,”他说至此处,语声略缓了一瞬,“可我最醉心‘月霁千峰’。”
他望着她,仿佛那月色山影,已在心中缓缓铺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