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一幅,我也看了许久。”她应了他的话,目光与他相接。
清辉破云而出,明月高悬,万境清朗,恰如她此刻未掩的目光。山气与水气相合,自可舒展;夜色微凉,他们在这初凉暮色中相对而立,如那山间清气缓缓入怀,沁入心脾。
良久,叶书雪先垂了眸。
她转身回到座旁,目光在自己的书匣上停了一瞬,似欲取物,却又微微一顿。
她尚未开口之时,长孙云廷却先开了口。
“学生近来听闻,”他开口时语声较平日略快了些,“曲先生上奏粮价上涨之势,却在六部尚未议及政令之时,民间已有学子自发劝商,竟能暂时平抑物价。”
他说得一气呵成,像是话在心中已盘桓多时,一旦起了头,便难以再收。
“而后又闻曲先生与秦先生呈上详算之策,自官府至乡里,欲循序整饬粮产与流通。”
“于是学中多有议论——”
话至此处,他终是微微一顿。他的喉间似有一瞬收紧,沉了沉气息后,方道:
“说先生,是在为未来太子择人立本,暗中积蓄力量。”
叶书雪未抬首,只是望着手中那一册已誊写停当的奏疏,听着长孙云廷缓步穿过藏书阁,步声极轻,却在静中渐次分明。越近,越清晰,直至行至她案前,方才停下。
“非止如此。”
叶书雪轻舒了一口气,待那气息落定,她的神色也已然沉定。
她抬眸,看向长孙云廷。
“内书房中,以曲淳为首,尚有程众识、林望、曾越微、尹琛佩诸人。”
“学子之中,以杨牧为首,亦有费立言、周策勋、邢寒声、黄辞……”
“其间亦有人已自宁都奔走至地方,联络地方官员,有扬州路丁敬声、安瑰路万逸等。”
她说至此处,亦是一气呵成。
“至于商贾行会之间,秦百川亲往相谈,邢北落、卢德佑、杨倦……亦可为用。”
“宫中女史之内,宇文洛、于妙嫣等人,亦可调动。”
叶书雪将那一局已然铺开、却尚未明示于世的脉络,缓缓展于他面前,一层一层,由内而外,由学至政,由宫中至民间。内书房之中,学子之议,地方之应,商贾之动,宫中之系,隐然成线,渐次相接。
“此等诸人,皆乃我所择之人,亦是我所立之本。”
长孙云廷望着她,她的神色坚定,眼中却是一片清明,正如雨后初霁之月,不动声色,却已越过重重云气,照入心底,使人再难如前。
这些名字,有他所熟悉的,亦有他从未听闻的。整整一个秋季,他尚在《观政录》中反复梳理旧日史册里党派兴替的脉络,于字句之间推演前人之局,而她却已在这真实而错综、尚被孙氏旧势盘踞的朝堂之中,由无而起,一步一步,织成了独属于她的彼此牵连、层层相应的局面。
而至此刻,她静然看他,将诸人之名次第道出,连同所牵之脉,尽数付于一言之间,不避、不掩。
叶书雪继而将手中那册奏疏递至他面前,不见半分迟疑。卷首数语,笔力透彻:臣请奏——重开箬滨书院。
那册奏疏全篇不过三百余字,字句简练而有力,删尽浮辞,只存筋骨。她寻得其父多年前在家中所撰、启奏建立箬滨书院的底稿,于旧稿残意与今日时局之间反复斟酌,直到每一字都能落于眼前朝局,每一句都能承其父昔年未竟之志,方才定下这一篇呈于御前的奏疏。
末尾落款,只署着“叶书雪”三字。
这份奏疏,与先前所作策论不同,她空有虚称,无文官实权,不列朝班,自无由循例入朝上呈。而那一日,藏书楼外,圣上命长孙云廷前来“探看”,本就是在观她之心、度她之意。彼时她未曾应答,而此时,她将这册奏疏铺展在长孙云廷的面前,便是她的答案。
她要长孙云廷,代她上奏。
“你可愿……”叶书雪话音未竟之时,长孙云廷已然开口:
“我愿。”
这两个字,他似早已在心中答过千百遍。
“吾心之所愿,如明月万里:其辉越千峰,照万岭,终抵人间。”
长孙云廷说罢,目光在她署名之处停了一瞬。仅一瞬后,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她赠与他的“廷”字印信,轻轻按下,落于她名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