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家的炖鸡端上桌时,天边已经烧起了大片橘红色的晚霞。柴火灶里炖出来的汤泛着金黄的油光,玉米和土豆吸饱了汤汁,软烂入味,盛在粗陶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气。
阮会语坐在桌边,面前被村长强塞了一碗饭,她夹了两块土豆慢慢吃着。陆重昭坐在对面,大概是真饿了,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,但姿态依旧端正,没有半分狼吞虎咽的狼狈。
村长时不时往两人碗里夹菜,嘴里念叨着:“多吃点多吃点,山里别的没有,菜管够。”
饭后,村长的老婆端了一碟切好的西瓜,阮会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汁水清甜,是井水冰过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片清凉。
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,天边的云被夜色一点点蚕食,从橘红变成灰紫,最后沉入山脊线以下。村长点了一支烟,坐在门槛上抽了两口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侧头看向院子里的两个人:“陆总,今晚您住哪儿?有安排吗?”
陆重昭放下西瓜皮,用纸巾擦了擦手:“还没定。”
“哎呀,”村长拍了拍膝盖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这可不巧了,我家那两间空房,上个月房顶被几场大雨冲得有点漏了,被子也都潮了,实在没法儿住人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在阮会语身上飞快停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阮会语没注意到,她正低头啃瓜。
“要不……”村长把烟灰弹了弹,像是临时起意,“语妹子,你家那老房子不是空着吗?虽然旧了点儿,但收拾收拾住一晚应该没问题吧?”
阮会语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,她抬起头,咽下嘴里的瓜肉:“我家?”
“对啊,老房子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旁边,不是一直没人住吗?”村长一脸诚恳,“反正你今晚也得睡那儿,多一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阮会语转头看了陆重昭一眼,后者正靠在椅背上,脸色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不情愿,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。
“我家好多灰。”她说,“而且房子很破,好多年没人住过了,水管电线都老化了,住不了人。”
“能住人。”村长打断她,“前两个月村里搞电路排查,我让电工顺带把你家那几根老线换了一遍,水管也重新接了一截,没问题的。灰嘛,扫一扫就干净了。”
阮会语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村长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笑呵呵道:“那就这么定了,陆总,您看行吗?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。”陆重昭开口,“麻烦了。”
村长立刻眉开眼笑:“不麻烦不麻烦!语妹子你带他过去就行,被褥枕头这些东西我等下给你们送过来,家里有多余的。”
阮会语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道:“走吧。”
她走在前面,陆重昭跟在她身后,两人沿着村道往东走。路边隔很远才有一盏灯,光把影子拉长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空气里的泥土气息,偶尔能听见远处的狗叫,或谁家电视里传出的含糊人声,混在一起,是入夜乡村特有的安宁与热闹交织的声响。
大槐树的枝桠伸出来,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大片参差的阴影。树旁边是一座灰砖的老房子,墙面斑驳,瓦片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,木头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只剩下零星几片。
阮会语站在门口,从包里摸出一把旧钥匙,齿痕已经被磨得圆钝,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。她转了转,门发出干涩的咔嗒声,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气息扑面而来。
陆重昭站在她身后,微微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去,能看见空荡荡的堂屋里歪倒的条凳,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,桌上放了一盏落了灰的油灯,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。
“我说了住不了人。”阮会语侧身让开,“走吧,去村长家,或者你现在就回去,总比住在这儿强。”
陆重昭没有回答,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,走到那张歪倒的凳子前,弯腰把凳子扶正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。
“收拾哪两间?”
阮会语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钥匙,路灯的光照在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你看我像在开玩笑?”
阮会语看了他几秒,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,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她走到堂屋左边的房间门口,抬手推开门:“这间。”
门发出一阵吱呀,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。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个老旧的木柜,墙角结着蛛网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蛛网吹得轻轻晃动。
阮会语四下打量了一番,走到角落里找到一把扫帚,塞进陆重昭手里:“先把地扫了,我到院子里接水。”
她转身走出去,从压水井里压了一桶水提到厨房。厨房里的灶台还是老式的泥砖砌的,锅已经锈了,旁边的水缸裂了一条缝,但水管是新换的。拧开水龙头,水流哗哗地冲进桶里,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她把桶提到堂屋,陆重昭已经把那几张倒地的凳子和歪斜的桌子归拢到了墙边,地上的灰被扫成一小堆。她弯腰把抹布浸进水桶里拧干,开始擦桌子。陆重昭扫完地后没闲着,去卧室里把床板上的灰也扫了一遍,又拿湿布擦了两遍。
两人来来回回地收拾着,没有人说话。
阮会语把堂屋里最后一张凳子擦干净放好,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转头看见赵成跃正站在卧室门口,把床边的窗户推开了一点。
风从外面涌进来,吹动了窗帘。那窗帘已经很旧了,布面泛黄,边缘磨损得起了毛,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的淡蓝色碎花。阮会语想起来这窗帘是阮萍缝的,这么多年了,它竟然还存在于这世界上。
阮会语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窗帘的边缘,布料在指腹下粗糙而柔软。她收回手,转身:“我去把卫生间收拾一下。”
卫生间在堂屋后面,很小,墙上贴着的白瓷砖大部分已经泛黄开裂。阮会语打开水龙头试了试,热水很快出来了。她蹲下身,把地上的泥冲干净,又把洗手台擦了一遍。出来的时候陆重昭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,手里拿了一套深蓝色的布衣,是村长刚才让人送过来的。
她从包里拿了换洗的衣服,先进了卫生间,很快就洗完了。
“你要洗的话去吧,”她说。
陆重昭从条凳上站起来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瞬:“头发擦干再睡,风大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卫生间,门在身后关上。
没过多久陆重昭走出来,穿着那身深蓝布衣,在阮会语旁边的条凳上坐下。
“你是睡卧室还是睡堂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