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拉菲娜感觉到西里斯动了。
不是大动作,是把放在扶手上的手收回去,放在了自己的腿上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手收回去。
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觉得扶手太凉了,也许是——她不知道,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扶手上。放在他刚才放的地方。
扶手还是温的。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。她把手指张开,让那些温度从指尖传进来。她的耳朵红了,她把头转回来,看着舞台。
舞台上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接吻。灯光暗下来了。
幕布落下来了。
观众在鼓掌。塞拉菲娜也在鼓掌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鼓掌,但她觉得如果不鼓掌,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。
她的手放在扶手上,离他刚才放的地方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扶手上有两个温度——他的,她的。她的比他的热一些。
大概是因为她刚放上去,大概不是。
灯光亮起来了。
中场休息,观众站起来,有人去洗手间,有人去买冰淇淋,有人站在过道上聊天。声音很大,笑声很响,和舞台上一样热闹。
塞拉菲娜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座位上,手还放在扶手上。西里斯也没有站起来,他靠在椅背上,头微微仰着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——天使,云,一个拿着竖琴的人,大概是什么神话故事。
她不知道,她没有继续看天花板了,只是偷偷看他仰头时下巴的线条,从下颌到下巴,像一条被画得很流畅的线条。
“你看过这部音乐剧吗?”他问,他的声音很低,好像没有在和她说话。
“没有。你呢?”
“没有,阿尔法德看过。他说好看。”
“好看吗?”
西里斯想了想。他把头从天花板上低下来,看着她,良久,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塞拉菲娜笑了一下。“还行”是西里斯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如果他觉得不好看,他会说“不怎么样”。如果他觉得好看,他会说“还行”。她知道。
“你喜欢哪首歌?”她问。
西里斯又想了想。这次想得比刚才久,但他还是说了,“You're the one that I want.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,直到塞拉菲娜把目光移向别处,咳嗽了两声,低下了头。
下半场开始了。
幕布拉开,舞台上的灯光又亮起来了。
这次是毕业舞会。女生穿着裙子,男生穿着西装,舞台上挂满了彩带和气球,灯光是金色的。塞拉菲娜觉得她也在那个舞会上。
女主角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,裙子很短,领口很低,头发从金色染成了黑色,站在舞台中央,唱了一首慢歌。
唱完之后,男主角从舞台旁边走出来,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,头发还是往后撩的,下巴还是抬着的,但他看女主角的眼神变了,好像在说“我什么都不在乎,但我在乎你”他朝女主角走过去,穿过人群,穿过灯光,穿过那些彩带和气球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。他们开始跳舞。
她觉得那支舞跳了很久。她看到两个人在跳舞,在一个灯光很亮、彩带很多、气球很大的房间里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着圈。
她把手放在扶手上,这一次她没有想。她只是把手放上去了,放到了西里斯的手上,无意的又好像是有意的,她不知道,但感觉让她这么做。
西里斯回握住了她,好像等了她很久,好像他把手放在扶手上就为了这一刻———塞拉菲娜不知道,但此刻她觉得舞台安静了,只剩下她沉闷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……
然后灯亮了。
观众站起来,有人拿包,有人穿外套,有人还在鼓掌,有人已经开始往出口走了。
塞拉菲娜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西里斯也没有动。他们坐在那里,在白色刺眼的灯光下。他们坐在那里,在白色刺眼的灯光下,好像一切与他们无关。
“你饿吗?”西里斯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塞拉菲娜说。
“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。阿尔法德带我去过。卖汉堡的。”
塞拉菲娜想到了麻瓜的汉堡。
她在书里读到过,在莉莉家的餐桌上见过,但没有吃。
麦格不吃汉堡。麦格吃土豆、胡萝卜、牛肉、鱼、面包、汤、沙拉。汉堡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两片面包,中间夹着一块肉,一片生菜,一片番茄,一片芝士,还有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、橘色的、黏黏的酱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———
汉堡店不大,灯光是暖黄色的,墙上贴满了褪色的照片和手写的菜单,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炸薯条的油味。
塞拉菲娜跟在西里斯后面推门进去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西里斯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,“楼上还有位置。”他说。
楼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
西里斯走在前面,塞拉菲娜跟在后面。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白。
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手臂。在学校里他总是穿长袍,或者那件灰色的外套。
她不知道他手臂上有一颗痣,在左手手肘的下面一点点,深褐色的,像一颗被随手点上去的墨点。
她想用手指碰一下,她没有。她只是跟在后面。
靠窗的位置,两张椅子,一张小圆桌。
桌面上有一瓶番茄酱,红色的,瓶口有一圈干掉的酱渍。
塞拉菲娜坐下来,把包放在旁边。西里斯坐在她对面,把菜单推过来。
“你点。我上次吃的那个还行。”菜单是一张纸,边角翘起来了,上面印着几张模糊的照片。
她看了大概三秒,然后把菜单推回去。“和你一样。”她说。
西里斯看了她一眼,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,好像他知道她会这么说。他的表情有一点得意的、但不让人讨厌。
他站起来,走到楼下去点单。
塞拉菲娜一个人坐在楼上。
窗户外面是模糊的伦敦的夜,路灯很亮,车灯流来流去,行人的影子在光里被拉长又缩短。
水汽覆在玻璃,像是一层磨砂。她看着那层雾,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个轮廓,像一幅还没画完就被水打湿了的画。
她抬起手,指尖碰到玻璃,冰凉的,湿湿的。
她开始写字。没有想写什么。手指自己动的。Sirius——西里斯。她写完的时候,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
S-i-r-i-u-s。她盯着那六个字母,心跳又变快了。
她没有擦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,在雾气上,在窗玻璃上,在伦敦的夜和暖黄色的灯光之间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塞拉菲娜的手动了一下,用袖子。从左边到右边,一下。
雾气上的字母被抹掉了,变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、湿漉漉的痕迹。被擦掉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。好像还在努力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秘密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。
西里斯上来了,手里端着托盘。两个汉堡,两份薯条,两杯可乐。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汉堡的包装纸是白色的,印着红色的字,薯条装在红色的纸盒里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那些东西从托盘中取出来,摆好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。那扇窗户。那道被袖子擦过的、歪歪扭扭的、还没有完全干的痕迹。
他看了大概两秒。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了,落在她脸上。她只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他没笑,他看到了一样东西、认出了那样东西、然后决定不说出来。
“你袖子怎么湿了?”他问。
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确实有一片水渍,湿湿的。
“有点热。”她说,她把袖子挽了挽。
西里斯没有追问,他看到她脸红了,但他选择不说。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口,看着她。过了几秒,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然后他放下汉堡,身体微微前倾,胳膊肘撑在桌上,离她近了一点。
“塞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窗户上写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随便画的。”
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,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,他知道她在撒谎,但他觉得她撒谎的样子很好看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追问。但他也没有退回去。他就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,伸手从桌上拿了一根薯条,蘸了番茄酱,然后——他没有收手,而是把那根薯条递到了她面前。
离她的嘴唇很近。
塞拉菲娜愣住了,她看着他捏着薯条的手指,骨节分明。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,他正看着她,灰眼睛在暖光里颜色很深,她觉得自己的倒影一定在里面。
她张了张嘴。没有伸手去接。微微低下头,就着他的手,咬住了那根薯条。
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她没有看他。她嚼着那根已经不脆了的薯条,低着头,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。西里斯收回了手,她觉得那个过程很慢,慢到他的指尖从她嘴唇上离开的过程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。
西里斯看着她,笑了一下,“那个‘随便’,”他说,“拼写挺标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