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交加的夜晚来得没有塞拉菲娜想象的晚。或许是梅林觉得他们已经练得够苦了,如果再经过一个暑假那就更苦了。
曼德拉草叶子可能还要再含一个月,露水还要再收集好几次,鬼脸天鹅的蛹还要再找莉莉要——莉莉上次说“你欠我一个人情”,再来一次,她不知道又要欠多少个人情。
但是当那天晚上,她正准备睡觉的时候,听到窗外的风声,她从床上弹起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风。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。她从床上跳下来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,跑到窗边。窗外的禁林在摇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抓着树冠左右晃动。
树在弯腰,草在贴地,湖面上被吹起了一层白色的浪。天上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黑色的、厚重的、在翻滚的云。
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等了这个声音等了两个月,等到她以为这个学期不会来了。它来了。
她顾不得什么宵禁不宵禁,胡乱抓了一件衣服套上就往休息室跑。袍子穿反了,她没发现。
鞋穿了一只,另一只提在手里,跑过走廊的时候差点被绊倒。
她跑进公共休息室的时候,詹姆已经到了,站在壁炉前面,头发比平时乱,袍子也没穿好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T恤。
西里斯站在他旁边,光着脚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,袖子挽到手肘。彼得坐在沙发上,正在系鞋带,手指在发抖,系了两次都没系上。
卢平站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是在看,是握着,指节发白。
他今晚不参与变形,他帮他们望风。他们都在等她。
“走吧。”詹姆说,没有人回答。他们走了。顾不上穿隐身衣,塞拉菲娜也忘了给自己施幻身咒。
反正都最后几天了,费尔奇也不会太认真巡逻。他的猫也不会。
那只猫年纪大了,走不快,追不上他们。他们跑过走廊,跑过楼梯,跑过城堡的侧门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。
雨还没下,但空气中已经全是雨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在酝酿着要砸下来。
他们跑到了禁林边缘。一棵很大的橡树下面,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。
卢平蹲在树根旁边,把书放在膝盖上,说“我在这里等你们”。他帮他们看时间,看有没有人过来,看有没有人发现他们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眉头紧蹙,手也不停的颤抖。
第一声雷鸣。不是那种远远的、闷闷的———就在头顶,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声音砸下来,砸得地面都在震。
塞拉菲娜的耳朵嗡了一下,她没有捂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水晶瓶。瓶口用木塞塞着。
她咬开木塞,把魔药灌进嘴里。味道不好,刺嗓子,像吞了一团火。她咽下去了。喉咙烫了一下,胃里翻了一下,想吐。她忍住了。
詹姆也喝了,西里斯也喝了,彼得也喝了。
他们把空瓶子扔在地上,玻璃碎了,没人管。
“阿马多,阿尼莫,阿尼玛格斯。”四根魔杖同时举起来。
闪电劈下来,把整个禁林照得像白天一样白。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其他三个人的脸——詹姆的嘴唇在动,西里斯的眼睛是闭着的,彼得的嘴巴张着,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。
然后闪电灭了,黑暗重新涌过来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——不是平时那种跳法,是另一种跳法。一颗更小的、更急的心脏在她原来的心脏旁边长了出来,两颗心脏叠在一起跳。
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她的———来不及想,身体开始疼了。像是骨头在被什么东西掰弯、再掰直,肌肉在被什么东西撕开、再缝上,皮肤在被什么东西撑大、再缩紧。
她咬着牙,没有喊出来。咒语不能停。她继续念——“阿马多,阿尼莫,阿尼玛格斯”——嘴唇在动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但不抖。
她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。她只知道她不能停。停了就是半人半兽,变不回来了。她不想住在圣芒戈的永久病房里。她不想让麦格来看她的时候,窗户是关着的。
疼停止了,突然的,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。她的视线变低了,刚才她站着,眼睛和西里斯的肩膀一样高。现在她的眼睛和草地一样高。草在她的脸旁边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草叶尖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雨珠。
她眨了眨眼睛,她的眼睛变大了——不是“感觉”变大了,是视角变了,她能看到自己的鼻子。
她的鼻子是黑的,尖的,像鸟喙。她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身体。淡棕灰色的,毛茸茸的,圆滚滚的。有翅膀,贴在身体两侧,好像刚刚出生几个月的雏鸟。
她试着张开翅膀,张开了。扇了一下,没有飞起来。又扇了一下,还是没有飞起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,想:我不会变成了一只鸡了?!她见过鸡,鸡也有翅膀,也飞不起来。
她慌了,她想说“我变成什么了”,嘴巴张开,发出的声音不是“我”,不是“什么”,是“啾”。很短很尖的“啾”她吓了一跳。
不是鸡叫,鸡不是这样叫的。鸡叫是“咯咯咯”,不是“啾”。
她松了一口气,但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于是她跳了一下,跳得比她想象的高。
她又跳了一下,慢慢适应了这个身体。西里斯变成了一只黑狗。很大,比她整个人——比她现在这个小身体——大几十倍。
毛是黑色的,很顺滑的黑。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,在她面前,像两颗很大的、会发光的月亮。
他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她。
她的身体太小了,他的鼻子太大了,碰了一下,她翻了跟头。她用爪子抓住他的毛,没翻下去。
他用爪子拍了拍她,不是很大力,但他的爪子像是比她的整个身体都大。
拍了一下,她觉得自己快被压扁了。
她又“啾”了一声,像在说“你轻点”。他好像听到了。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里好像在说“你在就好。”他用嘴把她叼起来。很轻,牙齿没有碰到她的身体,只是衔着她后背的羽毛。
她被提起来了,脚悬在空中,翅膀张开,想扇又不敢扇。
他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——狗的头很大,头顶很平,像一个圆圆的、毛茸茸的球。
她蹲在那里,爪子抓紧了他的毛,怕滑下去。风很大,她蹲在他头顶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她的小身体被吹得晃来晃去。
她用翅膀稳住自己,她还不太会飞。她用爪子抓得更紧了。
一只鹿从另一边走了出来,比黑狗大。毛是浅棕色的,肚子是白色的,头上有角——鹿的眼睛是榛子色的,在闪电的光里亮亮的。
她认识那双眼睛——詹姆。
鹿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黑狗的鼻子,黑狗没有动。鹿又碰了碰,黑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鹿的鼻子。
鹿缩了一下,喷了一口气,像是在说“你干嘛”。黑狗的尾巴摇了一下,鹿的旁边跟着一只老鼠。
很小,灰色的,尾巴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