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鼠站在鹿的蹄子旁边,仰着头,看着鹿,又看了看狗,又看了看狗头顶上那只小鸟。
老鼠的胡须在风中抖着,前爪缩在胸口,像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———是彼得。
闪电又劈下来。这次更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,羽毛在抖。她没有飞走,她蹲在黑狗的头顶上,爪子抓紧他的毛。
雨终于下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一整片砸下来的。
她的身体被雨浇透了,羽毛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黑狗抬起头,她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在动。
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把她从头顶颠了下来,用嘴接住。
她落在他的嘴里,身体被黑狗叼着。黑狗的嘴巴是温热的,湿湿的。
———
她忘记那天怎么回去的了。
只记得雨很大,浑身湿透了,鞋少了一只,袍子反着穿,头发贴在脸上,水滴了一路。
胖夫人看到她的样子,酒杯差点没拿稳。“梅林的胡子——”她喊了一声,塞拉菲娜没停,说了句“龙渣”,胖夫人让开了。
她站在壁炉前面,水滴在地毯上———袍子在滴水,头发在滴水,鞋也在滴水——只剩一只的那只鞋。
詹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,翘着腿,靠在靠背上,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你们看到我了吗?”他说,“鹿。我是一只鹿。”他把“鹿”这个字咬得很重,仿佛他们都不知道似的,“太帅了。我就知道我会变成很帅的动物。”
西里斯坐在他旁边,头发也在滴水,T恤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。他看了詹姆一眼,没说话。
詹姆继续说“你们看到我的角了吗——哦对,我有角,我是母鹿还是小鹿还是公鹿?不管,反正很帅”。
西里斯翻了个白眼,“母鹿没有角。”
彼得缩在沙发角落里,手缩在胸前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“你呢?塞拉。”詹姆转过头来。“你变成了什么?我没看清。”
塞拉菲娜张了张嘴。她不知道怎么描述——浅棕色的,毛茸茸的,圆滚滚的,有翅膀但不怎么会飞。
她不想说,西里斯替她说了,“鸟宝宝。”他的嘴角翘着,灰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亮亮的,“一只棕色的、毛茸茸的、站都站不稳的鸟宝宝。在我头顶上,爪子抓得我头皮疼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“你抓了我好几道印子。”
塞拉菲娜看着他的头,头发还是湿的,乱糟糟的,她看不到印子。
她想到自己蹲在他头顶上的样子,爪子抓着他的头发,风很大,雨很大。然后她的耳朵红了,“我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你有。”西里斯说。“我头顶上好几道红印子。”
詹姆凑过来看西里斯的头顶。“哪里?我没看到。”西里斯把他的手拍开。“你眼神不好。”
詹姆说,“你眼神才不好”,西里斯没理他。
“鸟宝宝挺好的。”卢平说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没有拿书。
他的衣服是干的,头发也是干的,他刚才没有淋雨。
他坐在那里,眼睛在火光里很安静,“鸟宝宝会长大的。”他说。
詹姆还在说他的鹿。“你们不觉得鹿很帅吗?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比划了一下头顶。“角这么大——虽然现在还没长全,但等我长大了肯定特别威风。”他用手在头顶比了一对很大的角,差点打到西里斯的头。
西里斯偏了一下,躲过去了。
“你是公鹿?”西里斯问。
“当然是公鹿。你没看到我的角吗?”
“你头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没有,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我感觉我有。”詹姆摸了摸头顶。“你摸,这里,鼓起来的。角根。角就是从这儿长出来的。”
西里斯没摸,他看着詹姆,灰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“没长完的角不算角。”
“算。”
“等长出来再吹。”
詹姆把手放下来,他大概在想自己的角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“反正我以后会很大的角的。”西里斯翻了个白眼,但没有再说有没有角的事了。
“你呢?西里斯。”詹姆转过头。“你变成狗了。一只大黑狗。还挺酷的,就是没有我帅。”
西里斯说,“我不用帅”。
詹姆说,“你当然不用,你已经是狗了”。西里斯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颗糖———柠檬雪宝。然后他把糖放在塞拉菲娜手心里。
她看着他,他没有看她。
他在看壁炉里的火,尽管里面没有火。
她把糖放进口袋里,笑了一下。
“彼得。”詹姆说。“你的老鼠——你确定你是老鼠?不是仓鼠?不是豚鼠?”
彼得颤颤巍巍地说,“应该是老鼠吧。”
“老鼠也挺好的。至少跑得快。”
“嗯。”彼得又说,“我感觉它好小。”
“你也好小。”詹姆说。然后彼得笑了一下。他大概等了好久,等别人说他的老鼠也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