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骁的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,他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道:“我料想应是如此,否则盗匪去大理寺作乱是何用意?”
“如你所说,这是有预谋的作乱。”郑怀远布满淤青的胳膊垫在桌案上,倏地疼得几乎跳脚,他规规矩矩的靠后坐着,抬了抬下巴继续道:“可这些人意欲何为呢?反正是要被禁军镇压的。”
“赵崇礼不是被禁足在府里吗?”
霍骁意有所指的开了口:“眼下对赵崇礼罪行的人证和物证,你已经搜罗的差不多了吧?”
郑怀远抱臂抬眼,轻轻颔首道:“是,我本打算今日就将那些证据奏呈陛下,可眼下这京城到处都是烧杀抢掠,我实在是被逼无奈,只得先推后数日了,待禁军镇压了贼寇匪盗,再行上奏。”
“我猜测,这些应该是胡人安插在京城的探子。”
霍骁偏了偏脑袋,将手里的信件放到蜡烛跟前烧掉,沉声道:“这些人制造乱子或许是要搭救赵崇礼出京。”
郑怀远猛地一惊,竟忘了断腿的事儿,倏地一脚踩在地上,疼得他冷汗直冒,哆嗦着嘴唇倒在了圈椅上:“那他若是负罪潜逃,投奔胡人而去,边关可就岌岌可危了呀。“
“所以我跟陛下请了旨,假如赵崇礼畏罪潜逃,我就可以将他就地处斩。”
霍骁弯腰从木屉里取出一道圣旨,轻轻的推到了郑怀远的手边。
他慢慢解开系带,将圣旨翻阅了一遍,脸上的忧愁骤然褪去,反而带上了几分难掩的笑意:“侯爷果真有先见之明啊,如此一来,我们就连朝堂博弈都省了,待他潜逃,就派人将他射杀。”
“不过这小皇帝做事倒是雷厉风行。”郑怀远将圣旨卷好,小心翼翼的交到他的手里,咂吧着说道:“赵崇礼高低是他的亲娘舅,他幼时,赵崇礼也有稳定朝局之功,想不到说杀便杀,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。”
霍骁接过圣旨,弓腰塞进木屉子里,稳妥的上了锁,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:“赵崇礼虽有从龙之功,可这些年仗着功勋和血缘的关系,贪污无度,甚至将算盘打在了边军的身上。私通敌国本就是死罪,何况他还屡次压制陛下亲政之事,陛下岂能容他?”
“如此说来,陛下是明君无疑,却自小就忌惮大权旁落。”郑怀远忧虑的皱眉,抬眼瞧着愁容满面的霍骁道:“那数十万的边军听你号令,陛下就当真不忌惮你功高震主吗?”
屋里陡然陷入沉寂,霍骁沉默了半晌,手指微微蜷缩起来,许久才道:“兴许是忌惮的吧。”
“待除掉赵崇礼和裴宁元,我就请奏卸甲归田,不再参与政事。”
郑怀远轻轻颔首。
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,豪横的朝后半躺着道:“我这模样,再打个来回就死在路上了,就在你这儿暂住几日啊。”
霍骁摊手,一副随他的模样。
夜色沉沉,府门前的禁军被胡人探子搅乱,四散追击而去。
赵崇礼佝偻着身躯站在赵府的角门内侧,看着府里的仆从进进出出的忙碌不歇,他们将装满值钱的物件儿的几口大箱子使劲儿搬上了车,这才散了些碎银两,将府里的丫鬟小厮打发了,自己迅速上了马车,带着夫人和幼女狂奔出城。
街道两侧铺面紧闭,门缝里半点亮光都不透。
赵崇礼掀开帘子朝外头瞅了一眼,被砸烂的米铺门口散着米屑,隔壁布庄的幌子被扯拽下来,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楣上,周围人家的院墙被泼了粪,臭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瞧着这般惨状,忽然噗嗤的笑出了声。
“老爷,笑什么呢?”
赵夫人梳洗得干净,头发齐齐整整的挽起,穿着锦衣华服,脸上带着舒心的笑,唯有鬓角的缕缕白发显露着她前几日的疲乏倦怠。
赵崇礼听着巷口传来的犬吠声,笑盈盈的将车帘抖落下来,弯腰轻轻触摸着襁褓里幼女的脸蛋儿道:“霍骁他还真以为这次能将我铲除呢,哼,他怎知老夫是吉人自有天相,他算个什么东西!”
“老爷向来有天佑。”
赵夫人谄媚的靠近了些,抬手将赵崇礼卷起的衣领整了整,笑呵呵的道:“此一去就不再回京城来了,我们找个小地方隐姓埋名,带着玉儿安稳度日。”
赵崇礼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,浑浊的眼里是掩不掉的算计多疑。
“胡人说在北门等着接应我们,我们就朝西去,想叫老夫做他的□□之臣,简直是天大的笑话!”
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,路越发颠簸不平起来,车厢内的幼女啼哭不止。
赵崇礼抱起襁褓低声安抚了几句,见还是哭个不停,就烦躁的将孩子塞到了赵夫人的怀里,自顾自的转身挑帘朝外头看去了。
两侧的郁葱树木逐渐被枯黄的干草取代,树干秃秃的,道旁少无人烟,荒凉得紧。
车夫猛地拉紧缰绳,马车停了下来,里头的数人被颠得东倒西歪,差点摔了出去。
“你会不会驾车啊?”